我总说我的家乡是个温柔的地方。
记忆里有许多地方可称为家乡,在湖北出生,在福建长大,在广州读书。身份证上的籍贯写的是湖北,可我总说我是海的孩子,漂漂泊泊,总留着一缕海的精魂。
湖北虽属南方,却过于寒冷。清早起来未散的雾气将太阳罩得犹如纱灯,吐息在半空中凝结,四野树木透着一种不真实的青翠。听说当时我年幼,坐着摩托车到达外婆家时,鼻头脸颊都冻得通红,满脸眼泪,缩在厚厚的围巾里。外婆每天早上早早起来给我买豆浆油条,算是在生我的这片冬天里留给我一点零星的温暖。可外婆多年前去世后,连这点温度都被带走,连同湖北老家一同停留在遥远的故事里。
广州是我的居住地,想想也算我的第二个故乡了。跌跌撞撞长到十几岁的年纪,在广州也生活了有十个年头,归属感还是有的。只是庚子年疫情的时候被迫留在广州过了回年,窗外的灯火稀疏零落,仿佛风一吹就能掐灭的半点火星,悬浮在茫茫黑夜里。可惜我不是诗人,否则也会留下半段冷清的诗句了。一家三口席间无言,乍明乍现的烟花不时划亮冷寂的空气。那时哪怕没心没肺如我,也免不了有些心寒。
我是怕寒的体质,怕体寒,更怕心寒。我眷恋热闹温暖的地方,所以会格外慎重地寻找我的栖居之所。岁暮天寒,隆冬漫长,于是我踏上通往家乡的列车,带着一箱子明媚欢喜,准备在那里度过这个冬天最冷的日子。
到达时已是下午五点,列车缓缓停靠这个小镇,人海涌向站台,夕阳像一团模糊的光晕,一点一点扩散成橘黄色的天空。站台石柱背对夕阳,在地上投射出长长的温暖的影子。远山是浅淡的暖灰色,夜幕自其轮廓之上酝酿出一层略深色的诗意。我拖着行李箱迎向小镇永不老去的流光,风轻吻发梢,它们早已熟悉我的气息。
是了,福建漳州,我的童年便安睡在这里。
大海世代守护着这片人间,浪潮奔涌,仿佛永远不会停息似的,留给我们生生不息的蔚蓝和一望无际的安宁。山与水我的确更恋水,也许便是因为我临水而居,在大海的绵长呼吸中浸泡过灵魂。
小镇不大,没什么名气。众生来来往往,于世俗砖瓦之中踏出澄澈明亮的流年。晚风拂亮满树华灯,大小商铺溢满暖色调的光,年关将近,家家户户的欢喜灼灼盛开一路光海。小时候最喜欢和阿姐一起出去玩,一辆电动车载着两个人,沿途的繁华连着岁月一同铺展开来,直到将那个孩子的身影拉长,这街巷也像总也走不完似的。骑上电动车,光是兜兜风都是一种幸福,后视镜映出我眼眸中的一万场烟火。在广州待的时间长了,乡音早已遗忘,却仍记得那每个夜晚都会亮起的灯海,在漳江水中烙下海市蜃楼般的倒影,也许只是神明不经意挑亮的一支细烛,却带给我整个童年不泯的光亮。
漳州的烟花较禁烟火的广州来说,显得更为热闹而繁密。守岁的夜晚最不宜孤寂,烟花在夜空中踩出雷鸣般的足音,细碎的光点迸溅,将玻璃窗染得晴朗而辉煌。在楼顶放仙女棒,无数流萤自被点燃的一端抖落,落地无声,美好的心愿却冉冉升起,彻夜不灭。也许这人间便是陡然升起的一簇火光,在噼里啪啦的迸裂声中绽开万千灯海,自此生长出万顷人世安然。临窗静坐,士人多是听风听雨,恐怕只有我一人偏爱于那震耳欲聋的烟花鞭炮声,总要吝啬地听上好久好久,总觉得那声音有种别样的温暖。就好像一个人的夜晚,裹紧被子试图逃避某种孤单,有人用那样震天动地的声响告诉你,别怕,有我在,你可以安心入睡了。
漳州靠海,庙宇遍地。从小,我便跟随长辈进出大大小小的神庙,耳濡目染之下也开始逐渐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厅堂里供奉神像,阳台上留有一盏天灯,在黑夜之中亮起微弱的庄严感。福建人并非某一宗教的信徒,什么神都会拜一拜,不专一,却无比虔诚。我想,他们其实只信仰自己的生活,无欲无求,在尘世诡谲中汲取一丝可以依靠的力量。人生海海,个体微渺,我为自己缝补一隅朴素的春天,请来漫天神明作见证,见证我如何以单枪匹马的一腔热忱行走人间,见证我活得渺小痛苦又充满希望。
踏入庙门,香炉里隐约的烟雾晕开一丝肃穆感,细碎的火星悠悠散入空气,随风拖曳出几缕朦胧的淡灰色。我轻轻点上一支香烛,滚烫的黄色便倏地在眼底弥散开来。伯母将刚做好的糕点摆上供桌,拉我在神像前双手合十,低声用闽南语念叨起家人的名字。我抬头望向神像,神明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垂眼帘,仁慈的面容微微有些发黄,仿佛守护人间十数年后,他们也和最初的建庙者一同老去了。如今记得他们的,也许只有他们看着长大的,现已两鬓霜色的这一代人了。我默默阖上双眼,极慢极郑重地行了三个跪礼。香烟缭绕,在鼻尖轻点一抹浓重的心安,就像神明闭着双眼,从不看香客带来了多少供品,只是一字一句地听着,人间。
奔腾的记忆还攥在手心,我却看到自己的背影荒芜成夕阳。小镇终是老去了,铺满长街的烟火仍在,却再也留不住年轻人的脚步,只得一步一步,沉寂在岁月的灰烬里。有时候好恨我对这个世界的冷漠与疏离,一点一点让长辈们眼中的期待褪了色,只得勉强笑笑留下一句“孩子长大了,跟我们生分了”。我知道我的沉默,曾残忍地伤害过那么多爱我的人,我知道他们总在等我回家,也知道他们在等我的一个拥抱。可是童年那个温暖得像小太阳一样的我,终是跟小镇一起留在了过去,而我,没有能力带她走。小镇老去了。一些记忆从指缝流走,不知掉在了哪里。我也明白,时间总有一天会带走我的故乡,然后,再带走我。
我知道地球的某一端,有我的全部烟火,可岁月的列车只会短暂停靠,我来时的路已杂草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