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样的日子,我不想维持太久,原因不是我忍受不了冲头对我的霸凌欺负,而是娘的善良以及她对儿子丝毫不加怀疑的那份骨子里的信任。这份善良和信任犹如一把软刀子,每时每刻都在割我。娘对我越好,割我的感觉就越发的强烈。娘说,这样好啊,好事啊,俺儿子上进了,出息了,咱光明正大的,咱不偷偷摸摸了。
是啊,娘说的一点没错!可是我就是没法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摸摸被口哨声无情地拽走。不过这一次,我没能给冲头上缴作业。冲头也不是没一点人情味,就叫我单腿跳红竽垄,跳二十个算完事,或者叫我朝赶集人的脖子上撒土。二十个红竽垄跳完,免不了被长长的红竽秧子绊倒,鼻青脸肿嘴里吃土的事时有发生。就这也比朝赶集人的脖子上撒土强,因为撒土不遭人骂是不可能的。骂的死难听,小刀子剜心样。许多个夜晚,我都会梦到这些折腾,并出一身冷汗然后惊醒。有一阵子我确实病了,上吐下泻浑身打颤,晚上又总是出虚汗睡不着。娘也总是十分细心地照顾我,这反倒更让我愧疚难耐良心不安,因为我欺骗了娘,我不是个实诚的孩子。
我在寻找摆脱这种日子的办法。机会就是小偷,总有被人逮住的时候。就是我七岁生日那天,斜沟摸乌螺掏螃蟹拾蛤蜊。要不是冲头他得寸进尺首先挑衅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这样的日子绾个疙瘩。
前边说了,老蛮王庄后,有条东北西南向的斜沟,斜沟两岸是两条黄不拉叽长虫样的土路,土路长年藏在杂树棵子里,不细心你瞅不着它。经常在长虫身上,走来走去的俩孩秧子,一个是冲头,另一个就是我小绒。冲头大我两岁,我矮冲头一头。正是在这儿,我和冲头正儿八经轰轰烈烈打了一架,冲头得了癔症后,我才把这前前后后,一个细节不落地说给娘听。这次,娘又把眼泪淌成了直沟。我知道,娘原谅了我的不实诚。
这是和冲头第二次打架。
这天合该出事,也不知道冲头咋跟我想一块了,外海孜接仗整整一十八天,甲午大战真正爆发了,一时间狼烟滚滚血流成河。
你要是个杠精的话,肯定要抬杠:这是你孙万龄亲口说的,外海孜接仗整整一十八天,你咋就记恁清一天不少一天不多?
这个杠你还真抬不过去,不信,你听好了。
跟冲头在外海孜接仗的第二天,庄上有个远门叔叫老喷的娶亲,新媳妇娘家是东北五里路远的姚湖。姚湖是个庄名,西北角是纪大庄,东南角是许沟口,西南角是孙庄,正北面是纪寨。现在你要是去找也找不到了,跟老蛮王庄一样成了古村落,被撂在历史长河里喂了蛤蜊泥鸡狗了,想捞也捞不着了。
娶亲,男方要安排一些人到女方去迎娶,有端洗脸盆的,有拎油壶的,有挟老公鸡的。那天是我挟老公鸡。
我的俩门牙,打小就不守常规,没能按时到我嘴里报道安营扎寨,其它的牙都能按时到位,就这俩门牙捣蛋跟我打别,迟迟不愿跟我合作。很多事你真的说不清道不明,咋咋都没想到,忽然有一天这俩门牙,就奇奇怪怪手挽着手在我嘴里埋锅做饭炊烟袅袅了。
这年我整八岁。咱把这个时段再捋顺捋顺,就是换一种说法。第一天跟冲头外海孜干仗,第二天远门叔给我娶来个婶子,第三天我的俩豁牙就有站岗的了。
也不知啥时候起就流行一种说法,一辈一辈往下传,往下说,你传他也传,你说他也说。说小孩子要是豁牙,叫刚娶过门的新媳妇用手摸一摸牙板子就好了。同过房的不算,必须在晚上闹过洞房以后,新媳妇熄灯上床以前才灵。男孩子用左手摸,女孩子用右手摸,这些小细节记不住也不灵。当然,我叫新媳妇摸牙了,摸了也就应验了。
新媳妇来到婆家,首先要展示在娘家的功夫和能耐。怎么展示,你总不能叫她套上牲口去犁地、扛起锄头去伺候庄稼,再说你也不忍心,新媳妇么,咋能一上来就干粗活呢,最简单的就是做饭。第二天早晨做一顿饭就清水一盆了。新媳妇过门第二天早上擀面条,全庄人各家都拿碗盛一碗面条端回家尝,这叫喜饭。有两个用意,一是沾沾喜气,二是看新媳妇手艺如何。巧媳妇能把面皮擀得菲薄,面条呢能切成一窝丝。笨媳妇把面皮擀得有半拃厚,面条能切成铡钉。第二天早起,村民就仨一堆俩一伙蛋在一起,相互打听传递新媳妇的相关信息。
能不能?
能得很,乖乖面条子一窝丝,到嘴里就化了!
嗯,笨不了,保准是一把好手!
要是换上一个笨媳妇,俩人见面表情可就俊多了。隔老远两人就笑,你指着我笑,我指着你笑,笑了还笑,直笑得小肚子疼,直笑到一屁股坐到坷垃上。乖乖,我的娘诶,这回俺家要是铡钉坏了不要上集了,拿根面条子安上就成了!
可不是么,我叨一根尝尝,谁知道卡嗓子眼了,抠吃半天才捞出来,要是咽下肚子保准三天都不饿!
娘端着从新媳妇那里要来的喜面看着我吃,吃着吃着看着看着,娘把碗打我手里夺去放好,就过来掰我嘴看牙,忽然就惊叫着跑去找我大我奶报告去了,路上还栽一跤。
我的豁牙不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