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住在老城区的胡同里，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一个声音从巷口传进来：“磨剪子嘞——戗菜刀——”
声音拉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悠远。然后就是那种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嚓——嚓——嚓——，像是有人在用石头敲打时间。
磨刀人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条长凳，凳子上固定着一块磨刀石，旁边挂着水壶、锤子和几把备用的小工具。他到了胡同口就停下来，支好自行车，把长凳放在地上，坐在一头，从布袋里摸出需要磨的剪刀或菜刀，往磨刀石上浇点水，然后开始推。手推过去，收回来，再推过去，再收回来。手腕是活的，力道均匀，磨几下就停下来，拿手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一下，试试锋利程度。那手指在刃上抹过去，也不怕被割着，像摸一把老琴的弦，熟得不能再熟了。
邻居们听见响动，纷纷从自家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钝了的菜刀、剪刀，在磨刀人身前排成一溜。他也不抬头，来人把刀放下，说句“磨好点”，他就点点头。老张的剪刀磨好了，他从凳子上起身，拿块旧布擦了擦，递过去，接过一块钱，又坐下磨下一把。
我奶奶的剪刀也是他磨的。每年入冬前，奶奶总要把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旧剪刀拿出来，等他来磨。剪刀磨好了，剪鞋样、裁布头，咔嚓咔嚓的，利落得很。奶奶说，剪刀不磨不快，人不磨不成器。我当时听不懂，只觉得他手上的动作很好看。
后来胡同拆了，我们都搬进了楼房。磨刀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前几年回老城区看，以前的胡同变成了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来车往的，霓虹灯闪闪的。站在路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吆喝，模模糊糊的，像又不像。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那个磨刀人怕是早就退休了，或者已经走了。他的长凳、他的石头、他那双手，都不在了。但那种声音还留在我耳朵里——嚓、嚓、嚓——慢慢地，一遍一遍地磨。有时候走在路上，听见什么东西响一下，就会停下来，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磨刀。然后想起来，已经没有人在胡同口等他了。胡同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