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时,淮阴县城南长出了一棵奇树,人皆不识。到贞观年间,树冠已荫翳十亩,下可坐千人。于是在树旁临淮河码头建了一座太宁寺。不久,赴印度求法的僧人义净(中国四大译经家之一)从海上归国,沿运河北上,路过淮阴,一见此树,虔诚膜拜,“信宿因依,斋戒瞻叹”。原来这就是被佛教信众尊为“圣树”的娑罗树。义净在树下打坐三日两夜,终于参悟佛教真谛,于是,在太宁寺中演经说法,大办七日道场后赴长安(武则天在京城特建小雁塔,作为义净译经之所)。
开元十一年,地方官邀请海州刺史李邕(大书法家,曾任北海太守)来淮,撰书了著名的《娑罗树碑记》:“娑罗树者,非中夏物土所宜有者已。婆娑十亩,映蔚千人,密幄足以缀飞飙,高盖足以却流景,恶禽翔而不集,好鸟止而不巢,有以多矣。然深识者,虽徘徊仰止而莫识冥植;博物者,虽沈吟称引而莫辨嘉名。华叶自奇,荣枯尝异,随所方面,颇徵灵应……”此后,娑罗树就成为楚州重要景观,沿运河南来北往的官商行旅,无不上岸,到树下敬一炷香,祈求旅途平安。爱好书法的文人墨客更是徘徊树下,摩娑碑前不忍离去。直到北宋,梅尧臣还见过古树与碑。《容斋妙笔》载圣俞诗:“娑罗古树常占岁,在昔曾看北海碑”。靖康后,树与碑均毁于战火。明隆庆六年,吴承恩拿出家藏《娑罗树碑》拓本,淮安知府陈文烛重刻于碑,在府署园中建宝翰堂,嵌于壁。今淮安府衙复建的宝翰堂已据拓本补壁。
——摘自《佛教史上与淮安有缘的高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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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僧义净
义净 (635~713)唐代译经僧。俗姓张,字文明。年十五即仰慕法显、玄奘之西游,二十岁受具足戒。于咸亨二年(671)经由广州,取道海路至印度,往那烂陀寺勤学十年,后又至苏门答腊游学七年。历游三十余国。返国时,携梵本经论约四百部、舍利三百粒至洛阳。武后亲至上东门外迎接,敕住佛授记寺。
其后参与华严经之新译,与戒律、唯识、密教等书籍之汉译工作。自圣历二年(699)迄景云二年(711),历时十二年,译出五十六部,共二三〇卷,其中以律部典籍居多,今所传有部毗奈耶等之诸律大多出自其手,与鸠摩罗什、真谛、玄奘等共称四大译经家。著有《南海寄归内法传》四卷、《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二卷,并首传印度拼音之法。著作中备载印度南海诸国僧人之生活、风俗、习惯等,系了解当时印度之重要资料。
唐玄宗先天(713年)二年正月入寂,世寿七十九。建塔于洛阳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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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罗树
娑罗树和菩提树同称佛教的两大“圣树”,据传释迦摩尼得道于菩提树下,涅槃于娑罗树下。菩提树象征着向善而得道,娑罗树象征着守信而圆满。
宋代文人洪迈(传见《宋史》卷三七三及《洪文敏公年谱》)所著《容斋四笔》有篇文章《娑罗树》,详细介绍了淮阴娑罗树的故事。
世俗多指言月中桂为娑罗树,不知所起。案酉阳杂俎云:“巴陵有寺,僧房床下,忽生一木,随伐而长,外国僧见曰,此娑罗也。元嘉中,出一花如莲。唐天宝初,安西进娑罗枝,状言:‘臣所管四镇拔汗郍国,有娑罗树,特为奇绝,不比凡草,不止恶禽,近采得树枝二百茎以进。’”予比得楚州淮阴县唐开元十一年海州刺史李邕所作娑罗树碑云:“非中夏物土所宜有者,婆娑十亩,蔚映千人。恶禽翔而不集,好鸟止而不巢。深识者虽徘徊仰止而莫知冥植,博物者虽沈吟称引而莫辨嘉名。随所方面,颇证灵应,东瘁则青郊苦而岁不稔,西茂则白藏泰而秋有成。尝有三藏义净,还自西域,斋戒瞻叹。于是邑宰张松质请邕述文建碑。”观邕所言,恶禽不集,正与上说同。又有松质一书答邕云:“此土玉像,爰及石龟,一离淮阴,百有余载,前后抗表,尚不能称,赖公威德备闻,所以还归故里,谨遣僧三人,父老七人,赍状拜谢。”宣和中,向子諲过淮阴,见此树,今有二本,方广丈余,盖非故物。蒋颖叔云:“玉像石龟,不知今安在?”然则娑罗之异,世间无别种也。吴兴芮烨国器有从沈文伯乞娑罗树碑古风一首云:“楚州淮阴娑罗树,霜露荣悴今何如?能令草木死不朽,当时为有北海书。荒碑雨侵涩苔藓,尚想墨本传东吴。”正赋此也。欧阳公有定力院七叶木诗云:“伊洛多佳木,娑罗旧得名。常于佛家见,宜在月宫生。扣砌阴铺静,虚堂子落声。”亦此树耳,所谓七叶者未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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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罗树碑记
义净圆寂后十年,即开元十一年(723年),楚州及淮阴县官史、佛寺高僧大德和乡绅建碑记其圣迹。时李邕任海州刺史,遂请其撰文并书。
李邕(678 一747),唐书法家、文学家。字泰和,扬州江都人,初为谏官,历任郡守。曾为北海太守,人称“李北海”。工文、善书,尤擅以行楷写碑,取法二王而有所创造,笔力沉雄,自成面目,对后世影响较大。有《李北海集》。其存世碑刻有《麓山寺碑》、《云麾将军李思训碑》等。
《碑记》全文如下:
观厥好德存树,爱人及乌,有情不忘,虽小可作。夫施及者也,则有宗庙加敬,墟墓增悲。睹物可怀,比事斯广,此触类者也。矧乃通感灵变 ,玄符圣迹,根柢净土,硕茂佛时。烛金山之景彰 ,联玉豪之殊相。至若泥日法会,荼毗应身,妙有双树之间 ,光覆僧祗之众,安可混曜散木,比列清林,议上茅之挺生,喻坚固之神造者也。
婆罗树者,非中夏物土所宜有者已。婆娑十亩,映蔚千人,密握足以缀飞飙 ,高盖足以却流景,恶禽翔而不集,好鸟止而不巢,有以多矣。虽徘徊仰止而莫知冥植;博物者,虽沈吟称引而莫辨嘉名。华叶自奇,荣枯尝异,随所方面,颇徵灵应。东瘁则青郊苦而岁不稔,西茂则白藏泰而秋有成。惟南匪也,自北常尔。或季春肇发,或仲夏萌生,早先丰随,晚暮俭若。且槁茎后吐,芬条前秀,差池旬日,奄忽齐同。无今昔可殊,非物理所测,古老多怪,时俗每惊。巫者占于鬼谋,议者惑地神树。
证圣载,有三藏还自西域,逮兹中休信宿,因依斋戒瞻叹。演夫本处,徵之旧闻,源其始也,荣灼道成之际;究其末也,摧藏薪尽之余。或森列四方,或合并二体,常青不坏,应见分荣,变白有终,不灭同尽。昔与释迦荫首,今为群生立缘。夫佛病从人,大慈感故;树萎因物,深悲理然。化能分身半枯,即是心有合相。后茂还齐,宜其表正。圣神灵贶,品汇以变,见一摄而称赞十方者也。
淮阴县者,江海通津,淮楚巨防,弥越走蜀,会闽驿。《七发》枚乘之丘,“三杰”楚王之窟。胜引飞辔,商旅接舻。每至同云冒山,终风振壑,宦子惕息,槁工疚怀。鱼贯迤其万艘,雾集坌于曾渚,莫不膜拜围绕,焚香护持。复悔多尤,回祈景福。于是风水相借,物色同和。挂帆启行,方舳骏迈。浮山山屋起而疏山献,庆云乱飞而比峰。虽电影施鞭,夸父侧杖策,罔可喻其神速,易云状其豁快者哉!
州牧宗子名仲康,广孝惟家,大忠形国,播清政以主郡,仪古式以在人,知微知彰,有礼有乐。别驾扶风窦公名诫盈,盛门贵仕,懿德令名,利用以厚生,明略以营道,上交不谄,下交不黩。司马宗子名景虚,受贤交干,用柔克退,遂中律,先后自公,且观麟定之诗,未弘骥子之任。邑宰清河张公名松质,藐自雉节,忽乎博闻,始于能赋而彰,中于成器而立,牧人通急,徇物合权,威肃慑于神明,慈惠安其父母,岂伊政理,自有才名。莫不净虑一乘,追攀八树。叹徒植而多感,惟化生而永怀。大启上缘,率心檀施 。硕德道晖、寺主道玄、上座道绚、都维那昙一等,皆妙觉圆常、释门上首,痛金棺而既往,骇坚林而在兹。乡望司徒玄简、戴玄景、王玄珪 、张仁艺、王怀俨、刘元隐、沈信详等,夙悟大师,深人真际,勤行进力,护供壮严。扬州东大云寺法师希玄,广派法流,固抵德本, 戒行有以镇浮俗,利言有以诲蒙求,既凭藉于众心,亦谋明于独得。是标灵迹,乃建丰碑。其词曰:
政化之理兮,甘棠犹存。宝乘之妙兮,婆罗是。钦厥道成兮,八相克尊。感乎示迹兮,一归可门。与佛合缘兮,荣落同时。歘尔化生兮,感变惟思。休徵咎徵兮,伺察不欺。流俗莫识兮,绵旷惊疑。上人西还兮,觏止增悲。发皇灵应兮,坚固在兹。方国传闻兮,想象凄其。回首正信兮,顶礼护持。优昙千年兮,易足议之?
《娑罗树碑记》为李邕代表作之一。
罗振玉《淮阴金石仅存录》云:碑原石久佚,明淮安守、沔阳陈文烛得旧本于山阳吴承思,嘱沐阳吴从道摹勒上石,并筑宝翰堂以贮之。石在府署,摹拓不易,故传拓颇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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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耒与太宁寺
拉拉藤阅读文章,常会关注细节,自然也不会放过每个细节。读到关于高僧义净的这段内容,发现这句话“在树旁临淮河码头建了一座太宁寺”。经检索,网络中有人常会引用宋代诗人张耒的半句诗“温炉煮夜茶”,多称其诗名为《寓太宁寺》。
翻阅张耒两千多首诗作,并无《寓太宁寺》,相关诗句出自于《他乡》,全诗如下:
春寒客古寺,草草过莺花。
小榼供朝酒,温炉煮夜茶。
柏庭鸣晓吹,楼角丽朝霞。
莫叹萍蓬迹,心安即是家。
诗人张耒,原籍亳州谯县(今安徽亳州),后迁居楚州(今淮安市淮安区)。拉拉藤此前一直想写点张耒的内容,当然绝不会怀疑诗人曾来过太宁寺,并在那住上一晚。
《他乡》所写的“古寺”是不是“太宁寺”,《他乡》又如何变成了《寓太宁寺》,不知缘起,也无从查起了。
拉拉藤更喜欢的是诗作最后半句话:心安即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