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归墟问道
离开青牛镇已有十里。
晨雾散尽,春日和煦的阳光洒在田野上,路旁新绿的草叶还挂着露珠。土路渐窄,两侧开始出现连绵的山林,人烟稀少了许多。
陈觉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呼吸平稳悠长。他看起来与寻常赶路的少年并无二致,只是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腰间裹着一柄看似寻常的长条布包。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这看似平静的山野,却并非表面那般安宁。
离开镇子不过三五里时,一种极其隐晦的、被窥视的感觉,就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缠了上来。
起初,那感觉若有若无,像是错觉。但陈觉的道心刚刚历经“重构”洗礼,澄澈稳固,对外界的感知远超从前。更重要的是,他怀中的“痕石”在离开镇子后不久,便持续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警示般的微凉感。
那不是危险迫近的警兆,更像是某种污秽、阴冷、不怀好意的东西,在远处遥遥缀着,散发出的、令人本能厌恶的气息,触动了“痕石”的感应。
陈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刻意用“观断”之法去探查。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步速和节奏,只是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感知和对周围环境的细微观察上。
“是冲着昨晚的道成异象来的?还是别的什么?”陈觉心中思忖。离开青牛镇时,镇口赵老先生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问话,已经让他明白,自己道成引动的“痕动”,或许瞒不过某些有心人。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之快,而且似乎……来者不善。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并非来自单一方向,也并非固定不变。它如同游弋在阴影中的毒蛇,时而出现在左后方山林深处,时而隐没在右侧的灌木丛后,时而又仿佛消散,但“痕石”那持续的微凉感却告诉陈觉,对方并未远离,只是隐藏得极好,且移动方式颇为诡异。
这不是寻常的江湖人或山匪。寻常的跟踪,气息难以如此飘忽阴冷,更难以逃过陈觉如今敏锐的感知。
而且,对方很耐心。一路跟了十里,却始终没有动手,甚至没有过分靠近。只是远远地缀着,像是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时机。
陈觉心中警惕,面色却依旧平静。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试图摆脱。对方的跟踪手段不弱,盲目加速奔逃,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山野,反而可能落入陷阱。不如以静制动,看看这尾随的“毒蛇”,究竟想做什么。
又前行了约莫两三里,土路拐入一片更为茂密的山林。阳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幽静。
就在此时,陈觉的鼻翼微微一动。
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不寻常的气味,混杂在泥土和草木的清新之中。
那是一丝……药味。
不是寻常草药晒干后的清香,也不是药铺里那种混合的、略带苦涩的药香。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腥甜、一丝若有若无腐朽气息的怪异药味。
这气味很淡,仿佛是从极远处飘来,又仿佛是被山风偶然卷带到此处。但陈觉的五感在道成后远超常人,加之他常年处理食材,对气味本就敏感,此刻又全神贯注留意周遭,这丝异样的药味,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药味……跟踪者……莫非是镇上的?”陈觉心中念头电转。青牛镇不大,药铺就那么几家,其中“陈氏药铺”位置相对偏僻,那坐堂的郎中似乎也是个外乡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存在感不高。但此刻联想到这诡秘的跟踪和奇异的药味,那间药铺和那位郎中的形象,便在陈觉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记得,那药铺的药材,似乎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旧气息。当时只当是药材存放日久,如今想来,或许另有蹊跷。
而且,这山林中的药味,虽然极力掩饰,但与记忆中“陈氏药铺”那股若有若无的陈旧气味,隐隐有几分相似之处。
是巧合,还是……
陈觉脚步未停,但心神愈发集中。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感知那如芒在背的窥视,而是开始主动地、以“观断”之法,去观察四周环境中那些细微的、不自然的“痕”。
目光扫过路旁一块略显光滑的青石,石面上积着薄薄的灰尘,但灰尘的分布似乎有些不均匀,靠近内侧边缘处,似乎有极淡的、被某种柔软之物(比如布鞋边缘?)轻轻拂过的痕迹,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
视线掠过左侧一丛茂密的灌木,其中几片叶子的角度与周围略有偏差,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穿过时带动的,断口也很新鲜。
右前方一棵老树的树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树皮有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刮擦痕,不像是野兽利爪所为,倒像是……某种硬物(比如包裹的边角?)不经意间蹭过。
这些痕迹都非常细微,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而且散布在道路两侧不同的位置,似乎跟踪者并非一直跟在正后方,而是在两侧山林中穿行跟随,时而借助树木山石隐匿身形。
“好高明的追踪术,好谨慎的性子。”陈觉心中暗忖。对方不仅身法诡异,能长时间隐藏气息,而且行动极为小心,几乎不留下任何明显的足迹或气味(除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怪异药味)。若非陈觉掌握了“观断”之法,能“看”到事物上残留的、更细微的“痕”,恐怕也难以发现这些蛛丝马迹。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觊觎财物的山贼或江湖客能做到的。对方的目的,恐怕也不仅仅是自己身上那点可怜的盘缠。
是“时痕”道成的气息,引来了这种不速之客?
陈觉摸了摸怀中的“痕石”,那微凉的感觉依旧持续。这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想——跟踪者身上,定然有某种与“痕”相关、但性质阴秽污浊的东西,才会引起“痕石”的持续警示。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但体内的道痕已开始悄然加速流转,道心澄澈如镜,映照着周遭的一切。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的方位,却已悄然调整,能在瞬间触碰到腰间那柄用布裹着的柴刀。
对方既然能跟出十里还不下手,要么是忌惮什么,要么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和地点。
这片山林越发幽深,道路也越发崎岖,正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陈觉的目光,投向前方不远处,一处道路拐弯、两侧山壁略微收窄、光线也更为昏暗的隘口。
那里,或许就是个“合适”的地方。
他脚步未停,向着隘口走去,神色平静,呼吸均匀,仿佛对身后和两侧的危险毫无所觉。
只是,在他道心深处,那片坚实的灰色大地上,象征着“重构”之法的道痕,已然微微亮起,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平静的外表下,积蓄着足以“重塑”某些事物的力量。
而在那片灰色大地的边缘,那三粒被埋下的橙子种子,依旧沉寂无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山林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沉稳的脚步声。
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腥甜与腐朽气息的……
怪异药香。
山林幽深,天光渐暗。
前方隘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两侧风化严重的灰褐色山壁向内挤压,将本就狭窄的土路箍得更细。路面上方,虬结的古树枝丫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只在缝隙中透下几缕惨淡的光束,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那丝混杂着腥甜与腐朽的怪异药香,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它不再只是飘忽的一缕,而是如同潮湿的瘴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隘口附近的山壁缝隙、灌木根部和裸露的岩石阴影里,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恶意。
陈觉在距离隘口尚有十余步时,停了下来。
他不再前进,也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扫过隘口内外那些光影交错的角落,仿佛在欣赏这处山野险地的景致。
“跟了这么远,”陈觉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却异常清晰,甚至激起一丝微弱的回音,“阁下也该出来,见见光了。”
话音落下,只有风吹过隘口、发出的呜咽之声作为回应。那药香依旧弥漫,窥视感也依旧如影随形,但阴影中并无动静。
陈觉也不急躁,只是微微侧身,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裹着粗布的长条物件上。这个动作打破了某种对峙的平衡。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陈觉左侧上方的山壁阴影中响起!
不是箭矢,也不是暗器,而是一道灰黑色的、拇指粗细、如同活物般扭曲的气劲,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电,直射陈觉左肋!气劲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路旁一株野草的叶片被边缘擦过,瞬间枯萎发黑,化为灰烬。
时机、角度、狠辣,皆属上乘。这一击并非为了致命,更像是试探,封死了陈觉向右闪避的空间,逼他硬接或向左前方(隘口内)移动。
然而,陈觉的动作,比那气劲更快一线。
不,准确说,是他的“反应”,比攻击本身更早。
在那灰黑气劲刚刚脱离阴影、尚未完全显形的刹那,陈觉搭在腰间的右手动了。没有抽刀,只是手腕一抖,那裹着粗布的柴刀连带着刀鞘,如同有生命般向上弹起半尺,不偏不倚,堪堪挡在灰黑气劲的必经之路上。
“噗!”
一声闷响,如同石子投入烂泥。
那灰黑色的、带着强烈腐蚀气息的气劲,精准地撞在了裹刀的粗布上。预想中布匹腐蚀、刀身受损的景象并未发生。那看似寻常的粗布,在气劲及体的瞬间,竟隐约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光华一闪而逝。
气劲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后,竟诡异地停滞、凝固了刹那。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足以让陈觉看清,那灰黑气劲的本质——并非纯粹的能量,其核心包裹着一丝极其细微、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血丝,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药味。
紧接着,凝固的气劲无声碎裂、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腐蚀性的青烟,迅速被山风吹散。而陈觉手中裹刀的粗布,甚至连一丝焦痕都未留下。
“嗯?”隘口左侧上方的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讶异的低哼。
陈觉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没有抬头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他的目光,反而投向了右侧前方,隘口内一处光线最为昏暗、堆满嶙峋乱石的角落。
“左边虚,右边实。声东击西,手法不错。”陈觉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刀工,“可惜,药味太冲,藏不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桀桀……”
一阵沙哑干涩、如同夜枭啼哭般的怪笑声,从陈觉目光所及的乱石堆后响起。与此同时,左侧山壁阴影中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同泡沫般消散——那竟是一道以秘法维持的、惟妙惟肖的假身气息!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