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归墟问道
乱石堆后,一道灰色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青牛镇“陈氏药铺”里那位看似普通的中年郎中。只是此刻,他脸上早已没了那副沉默寡言、略带愁苦的市井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贪婪、阴冷与残忍的诡异神色。他身上的灰色短打沾着些许山林间的草屑泥土,背上背着那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包袱,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幽的、如同饿狼般的绿芒。
“好灵觉,好眼力。”药铺郎中——或者说,追踪者——盯着陈觉,特别是他手中那看似寻常的裹刀布,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不但能看破某家的‘影傀香’,还能挡下‘蚀骨指’……小子,你身上果然有古怪。这裹刀布,怕也不是凡物吧?”
陈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道:“青牛镇陈氏药铺的郎中?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跟踪偷袭?”
“无冤无仇?”追踪者怪笑一声,眼神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小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这身刚刚成就、鲜嫩可口的‘时痕’道韵,对某家来说,就是天底下最诱人的宝贝!无冤无仇?吞了你,某家的‘百秽凝血诀’就能再进一层!这,不就是最大的冤仇么?”
他说话间,身上那股阴冷晦涩的气息不再掩饰,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搅动得周围弥漫的怪异药香都开始翻滚涌动。那气息带着浓烈的血腥、腐败、以及各种阴性药材混杂的邪异味道,与陈觉体内那温润、坚实、带着“存在”本源意味的“时痕”道韵,形成了鲜明而尖锐的对立。
陈觉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自己“时痕”道成时引动的异象而来。对方修习的,显然是某种邪异歹毒、掠夺他人修为或生命精元以补益自身的魔功,自己这新鲜出炉、根基扎实的“时痕”道体,在其眼中,无异于大补的灵丹妙药。
“百秽凝血诀?”陈觉微微皱眉,这功法名字,一听便知不是正道。他并未在记忆中听说过,但看对方气息阴邪污浊,显然造孽不浅。
“不错!”追踪者似乎颇为自得,又似乎是想在动手前瓦解陈觉的心神,阴恻恻地道,“能死在某家这神功之下,成为某家道行的一部分,也是你的造化!看你年纪轻轻,便能道成‘时痕’,想必也有些机缘。可惜,今日便要成全了某家!记住,杀你者,百秽门,褚良!”
话音未落,褚良身形骤然模糊,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并非遁术,而是速度极快,配合着周围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药香瘴气,营造出类似瞬移的效果。
下一刻,陈觉身后、左侧、右侧,几乎同时出现了三道褚良的虚影,每一道都凝实无比,带着浓烈的杀意和腥风,或指或爪,裹挟着灰黑色的腐蚀气劲,袭向陈觉周身要害!劲风凌厉,竟带起嗤嗤破空之声,显然威力远胜方才的试探一击。
更诡异的是,这三道攻击袭来的同时,陈觉脚下所站的泥土中,毫无征兆地渗出数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绿色的淡淡烟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缠向他的脚踝!烟气带着刺鼻的腥臭,显然含有剧毒。
声东击西是假,虚实结合、上下齐攻才是真!这褚良斗法经验显然极为老道,一出手便是杀招,既要封死陈觉所有闪避空间,又以地下毒烟暗算,务求一击必杀!
然而,面对这虚实难辨、毒辣刁钻的围攻,陈觉的反应,却简单得令人意外。
他没有试图去分辨哪道身影是实,哪道是虚。也没有去管脚下悄然袭来的毒烟。
他只是在三道攻击及体、毒烟即将缠上脚踝的刹那,做了一个动作——
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不是拔刀,只是握住了包裹着粗布的刀柄。
然后,体内道心深处,那片灰色大地上,象征着“重构”之法的道痕,骤然大放光明!
并非向外爆发冲击,而是将一股凝练到极致、沉重到极致、蕴含着“蛮横的坚实”意志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轰然注入手中的柴刀——或者说,是那包裹着柴刀的、看似寻常的粗布之中!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巨石相撞、又仿佛大地脉动的嗡鸣,以陈觉为中心,骤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压一切的重量感。声音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下一瞬,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以陈觉握刀的手为起点,那裹刀的粗布之上,骤然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如同蛛网、又如同龟甲纹理般的灰色光芒!光芒并不耀眼,却异常厚重、凝实,带着一种亘古不移、万劫不磨的坚实意味。
三道袭至身前的褚良虚影,在触碰到这灰色光芒的瞬间,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发出了“啵、啵、啵”三声轻响,竟如同肥皂泡般同时破碎、湮灭!那凌厉的腐蚀气劲,甚至未能让灰色光芒泛起一丝涟漪。
而陈觉脚下,那几缕悄然袭来的灰绿色毒烟,在灰色光芒及地的刹那,更是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连“嗤”声都未发出,便无声无息地消融、净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道虚影皆是诱饵!连地下的毒烟也是佯攻!
褚良的真身,在陈觉激发刀布异象、心神与力量集中于应对正面攻势的同一刹那,如同真正的鬼魅,从陈觉头顶正上方、隘口最阴暗的岩缝中倒射而下!
他双手十指弯曲如钩,指尖暴涨出半尺长的、乌黑发亮、散发着浓烈腥臭的尖锐气芒,直插陈觉天灵盖!这一击,凝聚了他“百秽凝血诀”的十成功力,乌黑气芒未至,那股阴毒、腐蚀、专破护体真气的劲力已然隔空压下,将陈觉周身数尺范围内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
这才是他真正的、蓄谋已久的绝杀!之前的虚影、毒烟,都只是为了吸引陈觉的注意力,制造这致命一击的机会!
时机把握妙到毫巅,角度刁钻毒辣,出手更是毫不容情!
眼看那乌黑发亮、足以洞穿金石的双爪,就要抓碎陈觉的头颅——
陈觉终于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而是抬头。
迎着那凌空下击、腥风扑面的双爪,陈觉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褚良那张因为狰狞和得意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握着刀柄的右手,向上一举。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沉稳。
但那随着他举刀动作而骤然向上蔓延、凝聚的灰色光芒,却快得超乎想象!
原本只是覆盖在刀布上的蛛网状灰光,在陈觉举刀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瞬间拉伸、塑形,在他头顶上方尺许之处,凝聚成了一面直径约三尺、厚重凝实、纹路古朴、仿佛由无数细微灰色岩石颗粒紧密嵌合而成的——圆盾!
不,那不是盾。
那是“痕”的固化,是“存在”的彰显,是他“重构”之道中,那“蛮横的坚实”意志,最直观的体现!
是“硬化路”的意志,在防御层面的初次具现!
“嗙——!!!”
一声巨响,如同重锤砸在了万年玄铁之上!
褚良那凝聚了十成功力的乌黑利爪,狠狠抓在了骤然凝聚的灰色圆盾之上!
预想中盾碎颅裂的景象并未发生。
那面看似由光芒凝聚的灰色圆盾,竟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涟漪、一道裂痕都未出现!
反倒是褚良,感觉自己的双爪如同抓在了一座实心的、由最坚硬玄铁铸成的山岳之上!一股无可抗拒、沛然莫御的恐怖反震之力,顺着他的双手,狂猛地倒灌而回!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褚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十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折断,乌黑的气芒瞬间崩散。不仅如此,那股恐怖的反震之力并未停歇,沿着他的手臂、肩膀,瞬间传遍全身!
他如同被一头发狂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轰然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隘口内侧坚硬的灰褐色山壁上!
“轰隆!”
山壁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而下。
褚良整个人几乎嵌进了山壁之中,口中鲜血狂喷,其中夹杂着内脏的碎块。他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死死盯着陈觉,或者说,是盯着陈觉头顶那面缓缓消散的灰色圆盾,以及陈觉手中,那依旧裹着粗布、似乎从未出鞘的柴刀。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功法……”褚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口中就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断了,经脉寸寸碎裂,苦修多年的“百秽凝血诀”真气在那股蛮横的震荡之力下彻底溃散,更有一股沉重、凝实、仿佛要将他彻底“固化”的诡异力量,正不断侵入他的身体,消磨着他最后的生机。
陈觉放下举刀的手,头顶的灰色圆盾光芒彻底消散。他看向嵌在山壁中、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的褚良,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明悟。
第一次以“重构”之道对敌,以“硬化路”的坚实意志防御、反震,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褚良修为不弱,至少也是筑基有成的邪修,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竟被自己仓促间凝聚的“痕盾”轻易挡下,还反震得他筋断骨折,濒临死亡。
这固然有褚良轻敌、且“百秽凝血诀”的阴毒劲力被自己“坚实”道基完克的缘故,但“重构”之道在防御和力量反震上的霸道,可见一斑。尤其是那种“以不变应万变,以存在抗万法”的韵味,似乎正是这类花巧、阴毒法术的克星。
“这不是功法,”陈觉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褚良一丈远处停下,看着对方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缓缓道,“这是‘道’。”
“道……”褚良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流逝,喃喃重复了一句,随即被无边的悔恨和恐惧淹没。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存在。这不是什么走了狗屎运、道基不稳的雏儿,而是一个根基扎实、道法古怪、心性沉稳得可怕的怪物!自己那点邪门伎俩,在对方那蛮横不讲理的“坚实”面前,如同朽木撞上了铁砧……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脑袋一歪,气息断绝。只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极度的惊骇与不甘。
陈觉看着褚良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没有预想中的恶心、恐惧或亢奋,心中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只是清理掉了一条拦路的、带有毒性的荆棘。是“道劫”中心性磨砺的结果,还是“重构”之道本就赋予了他这种面对生死、乃至亲手终结生死时,近乎绝对的理性与稳固?
他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褚良身上除了那个油布包袱和一些零碎药瓶、毒囊、几块看不出用途的诡异骨片外,并无太多有价值的东西。那些药瓶毒囊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陈觉没有去碰。倒是在其贴身处,摸出了那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扭曲纹路的黑色罗盘。
罗盘入手冰凉,隐隐有股阴邪的波动。此刻,罗盘中央那滴早已干涸的、属于褚良的血液痕迹已然发黑,而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颤抖着,指向陈觉自己。
陈觉心念一动,体内道痕微微流转,一缕温润坚实的“时痕”道韵透体而出,轻轻拂过罗盘。
“嗡……”罗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其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沉寂,变成了一块毫不起眼的黑色铁片。指针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果然是靠这东西追踪我的。”陈觉随手将失去效用的罗盘扔在一边。这邪器与褚良心神相连,主人一死,又被自己的道韵冲刷,已然彻底报废。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油布包袱上。
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柄连鞘的长刀。刀鞘漆黑,不知是何材质,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些扭曲的、仿佛无数痛苦人脸交织而成的诡异图案,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心生烦恶。
陈觉没有立刻拔刀,而是以“观断”之法,仔细“看”去。
刀鞘之内,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怨毒、憎恨的气息凝聚不散,隐隐有无数细微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嘶嚎”痕迹缠绕其上。这柄刀,显然饮过无数生灵的鲜血,且炼制手法极为邪异。
“凶兵,也是秽物。”陈觉皱眉。此刀煞气冲天,且与褚良的“百秽凝血诀”同源,对他而言不仅无用,长期携带反而可能侵蚀心神,污浊道韵。
他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那枚沈先生所赠的“痕石”。
将温润的“痕石”轻轻贴在漆黑的刀鞘之上。
“痕石”微微一亮,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净澈的微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那刀鞘上缠绕的怨毒、血腥气息缓缓驱散、净化。虽然无法彻底净化这柄邪兵的核心,但至少将其表面最污秽的煞气暂时封镇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陈觉重新用油布将刀裹好,想了想,并未丢弃,而是将其绑在了自己包袱的另一侧。这等邪物,随意丢弃恐遗祸他人,带在身上,或许日后有用,或能找到合适的方法处置。
他又在褚良尸体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确认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和潜在危险后,便不再停留。
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碎裂的山石、枯萎的草木、以及褚良那嵌在山壁中、死不瞑目的尸体。
陈觉抬起手,对着那片区域,虚虚一按。
道心深处,“重构”道痕微微流转。
并非施展什么大威能的法术,只是引动一丝“坚实”与“固化”的意韵,混合着此地原有的土石之“痕”。
霎时间,隘口内侧那面被撞出裂痕的山壁,连同褚良的尸体,以及周围数丈内被战斗波及的地面,表面的“痕”被微微扰动、加固、覆盖。
只见那些碎裂的石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抹平,重新“粘合”回山壁,裂痕迅速消失,变得与周围岩体一般无二。地面翻起的泥土、枯萎的草木残骸,也迅速被“压平”、“覆盖”,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褚良的尸体,则被“嵌”入了重新变得平整坚实的山壁内部,从外面看去,毫无痕迹。
除了空气中尚且残留的一丝淡淡血腥和药味,以及那被彻底净化、已然无用的罗盘碎片,整个隘口,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搏杀从未发生过。
“重构”之道,不仅能“续接”中断的痕,亦能在小范围内,暂时“覆盖”、“修正”既有的痕,抹去不必要的痕迹。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恢复,若是有精通此道的高人仔细探查,或许还能发现端倪,但应付寻常路过者,已然足够。
做完这一切,陈觉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着隘口另一端,那未知的前路走去。
步履依旧沉稳,气息依旧平稳。
只是,他道心深处,那片灰色大地之上,仿佛因为刚才的战斗与第一次亲手终结生命,而变得更加凝实、沉重了一丝。
而大地边缘,那三粒沉寂的橙子种子,依旧无声。
但若仔细感应,似乎……其中一粒,那代表着“新生”与“可能”的种皮之下,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脉动,轻轻跳动了一下。
如同心脏的第一次搏动。
微弱,却真实存在。
山林寂静,隘口依旧。
只有风,吹过新“长好”的山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风。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