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房间里烟雾缭绕,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将黑暗切割出一小片光亮区域。六子坐在电脑前,伸手掐灭燃到尽头的烟蒂,随后靠上椅背,用力揉了揉头发。屏幕右下角显示,已是凌晨一点半。他起身,抓过外套,推门而出。
虽是凌晨,成都的街道却依然热闹。摊贩的烟火、来往的人群,让夜晚比白天更多几分流动的生趣。六子熟门熟路走到一个小摊前。
“老板,蛋炒饭,不要辣。”
“好嘞。”
老板麻利地将鸡蛋打进锅中。就在这当口,六子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
1:42 【民生银行】 您尾号3779的合同贷款将于18日扣款,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以免扣款失败影响征信。
六子默默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又点上一支。抬头吐烟时,他忍不住想: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2021年,房价最高点时,他咬牙首付150万、贷款150万买了套房。不过一年,房价就跌到210万。未来三十年,连本带利还要还银行近300万。图什么呢?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自己。
“帅哥,你的饭好了,慢走哈。”老板将打包好的蛋炒饭递过来。六子接过,转身往出租屋走。
回到房间,他把饭放在桌边,目光投向电脑屏幕——PR软件里正播放着刚刚剪完的片段:
“你竟敢背着我找男人?”画面里的男人狠狠掐住女人的脖子。
“傅时越,你够了!如烟肚子里怀的是什么?瘤子吗?你凭什么质问我!”女人奋力吼回去。
“那么爱钱?我给你啊!一个月五千万不够?一个亿!老老实实做你的傅太太!”男人额上青筋暴起,怒吼声几乎冲破屏幕。
六子按下空格键,嗤笑一声:“张口千万上亿……这种没营养的东西,我还要做多久?”他打开蛋炒饭,快速吃起来。
是啊,六子今年二十六了,是个短剧导演。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他进入短视频行业,从现场制片做起。凭着机灵和应变,他一次次解决拍摄现场的突发状况,仅一个月就转正,三个月后升为制片主任。那时他刚过二十三岁生日,心里曾暗暗得意:赚钱好像也没那么难,四个月就挣到了父亲一年的工资。于是,干满一年后,他膨胀了,果断辞职,准备自己单干。
饭吃完,六子擦了擦嘴,继续精修视频。辞职创业两年,挣得反倒不如上班时多。从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却要算计下个月的社保、工资、房租。再加上那笔巨额房贷,房子还烂尾了,一边还贷一边租房——这样的日子,比起从前,真是苦透了。每个深夜,他几乎都要靠半斤散白才能勉强入睡。
不是没反抗过。2022年房价刚跌时,六子曾和邻居们一起去开发商那里讨说法:当初宣传“一房一价、绝不降价”,如今凭什么跌成这样?换来的却是保安手持警棍盾牌,在售楼部门口排成人墙。后来房子停工烂尾,他们又集体到某局门口蹲守,从早到晚,没等到一个负责人露面,只在傍晚隐约听说“领导已从地下车库离开”。众人只能悻悻而归。
精修完当前片段,时间已走到凌晨2:36。后天就要交成片,还得再熬一会儿。六子新建项目,继续拼接素材。这时手机响了,是公司的后期剪辑打来的。
“喂——”六子一边操作电脑一边接起。
“老板,我那部分还剩三集,今天先走了,明天一定完成。”电话那头说道。
“嗯,记得关空调。明天早点来,弄完我审核。”六子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放心,走了哈。”
电话挂断。六子继续专注于剪辑。在员工眼里,他其实不算真正的“老板”——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干得比谁都多,休息得比谁都少。大家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出头,彼此之间没什么森严的等级。正想着,出租屋的门开了,是他的制片回来了。
年轻人,活得都不容易。六子的公司只能开出每月四千的工资,在成都,付完房租就所剩无几。前阵子这位制片红着眼睛说被房东坑了,得重新找房,六子便直接提议:“要不先跟我合租吧。”
此刻,制片拎着一瓶酒走到六子身边:“老板,喝点吗?”她的长发扫过六子耳边——是的,制片是个女孩。六子偏头躲开,眉头微皱。
“别打扰我工作。还有,别靠这么近。”
他并非迟钝。女孩入职三个月后,态度就有些微妙,但六子对她并无感觉。退一万步说,自己背着烂尾楼的巨额房贷,根本没资格开始任何感情,那纯粹是拖累别人。说起来,又该收房租了……不如趁早让她搬出去吧。天天住在一起,对方又明显有意,而自己无力回应,不如早点说清楚。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不是七点就下班了?”六子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悦。
女孩笑了笑,六子这才注意到她脸上带着酒后淡淡的红晕。
“大学同学来成都发展,晚上一起吃了顿饭。”
她在六子身旁坐下,手撑着脸颊,侧头看他。六子掐灭烟,眼睛仍盯着屏幕:“下个月该交房租了,你什么时候自己找房子?”
女孩愣了一下:“我不能继续住这儿了吗?”
六子转头看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孤男寡女,一直这样不合适。而且我打算换个远点的大房子,你通勤也不方便。”
——拜托,听懂我的意思吧。别让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女孩撇撇嘴,起身朝卧室走去,声音远远飘来:“那下个月我和大学同学合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老板。”
六子没有回应。他揉了揉眉心,心里清楚:哪有什么换大房子的计划?光是坚持不向家里要钱,他就已经拼尽全力。这个安置小区冬冷夏热、隔音极差,唯一的优点只是物业费和停车费便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六子忽然想起母亲住的房子——那样宽敞的、明亮的、真正像个家的空间。
“也许,当初我就不该留在这座城市。”
他无声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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