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能寐

(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刺得李薇眼睛生疼。凌晨三点十七分。又是一个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就彻底清醒的夜晚。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快得像是要挣脱出来。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台电视机同时开着,播放着不同的频道——白天没处理完的合同条款、老板那句意味不明的“再想想”、明天要打的无数个电话、还有那些毫无由来却无比清晰的、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它们拥挤着,喧嚣着,就是不肯给她片刻安宁。

“身体累得像被掏空了,可一闭上眼,里面就是个菜市场。”她曾经这样对医生说。

今年五月,她被正式贴上了标签:焦虑症,伴随抑郁症。可她觉得这标签有点不准。她大部分时候并不想哭,也不觉得特别悲伤,就是……睡不着,以及,睡不着之后的一种奇怪的亢奋。

深更半夜,她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想打扫卫生,想整理衣柜,想立刻开始做一份根本不需要的工作计划,精力旺盛得不像话,可脑子却是混沌的。

白天,她又会变得话特别多,有时候明明感觉嘴巴跟不上脑子,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说话,尤其是在吃了药之后。

那种感觉,有点像被人强行推上了一个停不下来的旋转木马,眼花缭乱,心慌意乱。

去看医生之前更糟。她在办公室里,好几次觉得喘不上气,接完一个难缠客户的电话,心跳能飙到一百二,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害怕犯错,害怕到每一个字都要检查三遍,可这样反而更容易出错。

有将近半个月,她每天就靠着一两小时的睡眠硬撑,思维居然还能运转,像个快要烧毁却还在强行计算的CPU。

药物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也成了新的枷锁。她试过好几种药:草酸艾司西酞普兰,吃完兴奋感更强,晚上更睡不着;喹硫平,倒是能睡,可白天昏沉得像宿醉未醒,还鼻塞得厉害。现在是阿立哌唑和碳酸锂,睡前视情况加劳拉西泮。

吃药的话,她还能昏睡或勉强睡着,不吃药就彻底失眠,整个人始终是疲惫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二)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和她关系最好的同事王姐,看她脸色实在太差,硬是拉着她聊天。“薇薇,你这样硬扛不行。我认识一个人,不算什么大师,但挺会开导人的,帮我走出过低谷。你要不试试看?就当找个树洞聊聊。”

李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王姐推过来的微信名片。死马当活马医吧,她想。

加上微信后,她断断续续地倾诉了自己的情况,那些失眠的夜,那些混乱的思绪,那些药物的副作用。对方很少打断,只是静静地听。

最后,她几乎是带着绝望地陈述了一件事。

“前两天,我……我找人算了个运势。”她有点难以启齿,“那边说我身上有‘脏东西’,所以才会这么兴奋,甚至……甚至可能会引导我……结束生命,说需要做法事送走。”

发完这段文字,她脸上有点发烫。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白领,居然去信这些。可她真的太想找个解释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微信那头沉默了片刻,回复道:“半信半疑是正常的,因为你在寻找答案。如果我们有机会深入聊聊,或许可以一起看看,困扰你的,到底是什么,它想做什么,我们又该如何面对。”

语气平和,没有评判,也没有故弄玄虚。

(三)

约好的线上咨询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进行。拉上窗帘,房间里光线柔和。李薇半靠在沙发上,带着耳机,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一丝模糊的期待。

对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很平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是那种神神叨叨的语调,更像是朋友间的引导。“放松,只是感受你的呼吸……如果有一些记忆或者画面浮现,就让它们自然出现,我们只是看看……”

起初,脑子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慢慢地,随着深沉的呼吸,一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场景开始清晰浮现在眼前。

她看到了小时候的家。看到了总是沉默寡言、对她要求严格的父亲,看到了唉声叹气、把“我们都是为你好”挂在嘴边的母亲。然后,她看到了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姐姐只比她大两岁,是父亲前妻的女儿。记忆中,姐姐总是更乖巧,更会看眼色,成绩也更好。而李薇,则成了那个“不懂事”、“倔强”、“不如姐姐”的对比组。

画面一幕幕展开,带着当时那种委屈和不甘的情绪。

她看到自己好不容易考了98分,兴高采烈地回家,父亲只是扫了一眼,说:“你姐姐每次都是满分。” 母亲在旁边附和:“是啊,你要多向姐姐学习。”

她看到姐姐“不小心”弄坏了她最心爱的玩具娃娃,她去告状,父母却息事宁人:“姐姐不是故意的,你是妹妹,要让着点。”

她看到家里有什么好的东西,总是先紧着姐姐,理由是“姐姐身体弱”或者“姐姐学习更辛苦”。她所有的抗议和哭泣,都被解读为“不懂事”、“小心眼”。

那些积累的、看似微小的不公和伤害,像细小的沙粒,一年年堆积,最终形成了一座她无法逾越的大山。她一直以为自已早就忘了,或者不在乎了。可在此刻,在这种被引导的、宁静的潜意识状态下,她才发现,那些情绪从未消失,它们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化作了她夜里无法停息的思绪,化作了她白天无法控制的紧张和心慌,化作了她对任何一点“犯错”都可能招致否定的极度恐惧。

那个所谓的“脏东西”,那个让她“兴奋”的力量,根本不是什么外邪。它是她内心积压的、无处释放的愤怒、委屈和不平!是那个小时候没有被公平对待、没有被充分看见和爱护的小李薇,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尖叫、呐喊、挣扎!

当这一切在清晰的意识层面被看到、被理解时,李薇没有哭,反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脓疮终于被挑破了,虽然疼,但毒素流出来了。

语音那头的声音温和地说:“看到它们了,是吗?那不是要伤害你的怪物,那是你的一部分,是曾经受伤的她。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你有力量去理解她,安抚她,告诉她,你看见她的委屈了。”

那一刻,李薇仿佛真的在心里拥抱了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自己。

(四)

通话结束的时候,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李薇感觉到身体里某种紧绷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种负担卸下的虚脱和轻松感油然而生。

那天晚上,她照常吃了药,但心态完全不同了。她不再是为了“对抗失眠”而躺下,而是抱着“我需要休息”的念头。躺在床上,脑子里依然有念头飘过,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地追逐它们,或者试图把它们赶走。她只是看着,像看天上的云,来了,又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睡去。

没有亢奋的半夜惊醒,没有纷繁复杂的噩梦。她睡得很沉,很稳。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她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抓过床头的手机——早上七点半!

她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这听起来多么平常,可对她而言,简直是奢望了太久太久的奇迹。她坐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是清甜的。那种一直笼罩着她的、厚重的疲惫感,神奇地消散了大半。脑袋是清明的,身体是轻盈的。

她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她忍不住张开手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给那位引导者发了条信息:“老师,我昨晚睡了七个小时!感觉整个人……好舒服,好轻松。”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为你高兴。记住这种感觉,问题的根源,往往不在表面。”

李薇看着这句话,心里豁然开朗。是啊,她一直以为自己得了一种叫“焦虑抑郁”的病,拼命吃药,想要消除症状。却没想到,那根本不是病的本源,只是内在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当潜藏在她内心深处来自原生家庭的情绪创伤被看见、被理解、被安抚,那些困扰她许久的失眠、心慌、亢奋就像潮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消退了。

路还很长,她知道。那些根深蒂固的家庭模式不会一下子改变,未来的生活也还会有压力。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无助的、被旋转木马甩得晕头转向的小女孩了。她找到了问题的锚点,并且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身心舒畅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她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微信:“王姐,谢谢你的推荐,确实很不错,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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