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最后一次容忍

开庭前三天,清禾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寄到书店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没有寄件人。她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邮戳是本市的,日期是昨天。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个U盘。


她把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跪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地。小女孩穿着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表情。清禾认出了那个客厅——沈家的客厅。认出了那个小女孩——她自己。


第二张照片上还是那个小女孩,站在阁楼的门口,门从外面锁着。她踮着脚尖,手扒着门上的小窗户,眼睛从窗户里往外看。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七八岁孩子眼里的东西。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是她。有她在厨房里洗碗的照片,有她在花园里拔草的照片,有她被罚站在墙角的照片,有她躲在阁楼角落里哭的照片。照片的角度很奇怪,都是从远处拍的,像是有人在窗外、在门外、在角落里偷偷拍的。


清禾看着这些照片,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是谁拍的。但她知道,这些照片里的场景,都是真实的。它们真实地记录了她在沈家的十九年——那些被骂、被罚、被锁、被遗忘的日子。


她把U盘插进手机,打开。里面是一段视频。视频很短,只有三十几秒。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用手机偷拍的。但声音很清楚。


是顾婉清的声音。


“你以为你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个家?你做梦。你是我养大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给我记住,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


然后是耳光的声音。


啪。


然后是清禾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视频结束了。


清禾坐在书店的角落里,握着手机,浑身在发抖。她想起那天。那是她高考后的第三天,她偷偷查到了成绩,考了638分。她太高兴了,高兴到忘了藏好手机。顾婉清发现了她的成绩,把她叫到客厅,当着她的面删掉了成绩查询的短信。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然后她打了她一个耳光。然后清禾说“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了。她知道自己在沈家是条狗,知道自己不配被爱,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一出生就是个错误。但听到自己说出“我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那个声音太卑微了,太怯懦了,太让人心疼了。那是十九岁的她,站在客厅里,被养母扇了耳光,说“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是谁拍了这些照片和视频。也许是周婶,也许是沈清辞,也许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但她知道,这些证据足以让顾婉清无法翻身。


她拿起手机,给秦律师发了一条短信:“秦律师,我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顾婉清虐待我的照片和视频。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但这些东西是真的。”


秦律师很快回复:“马上发给我。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清禾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拍下来,把视频传了过去。然后她坐在书店的角落里,抱着那个信封,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是谁在帮她。但那个人一定一直在看着她。从她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看着她了,看着她跪在地上擦地板,看着她被锁在阁楼里,看着她被扇耳光。那个人一直沉默着,一直等到现在,才把这些证据寄给她。也许是因为那个人之前不敢,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终于下定决心了。


不管怎样,清禾都感谢那个人。


她把信封收进书包最里层的口袋,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继续整理书架。


开庭前两天,清禾接到了秦律师的电话。


“清禾,顾婉清的律师提出了一个新动议。”秦律师的声音很严肃,“他要申请给你做精神鉴定。他说,你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出庭作证。如果鉴定结果证明你有精神疾病,你的证言将不被采信。”


清禾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精神鉴定。顾婉清的律师要把她送到某个地方,让某个医生检查她的脑子,然后写一份报告,说“她有精神病,她说的不可信”。


“我该怎么办?”清禾问。


“我们不同意。”秦律师说,“但法院可能会批准。如果他们批准了,你就得去。但你不要怕。赵医生说,他愿意陪同你去做鉴定。他会全程在场,确保鉴定过程公正。”


“如果鉴定结果说我有精神病呢?”


“那我们就找专家反驳。你不是因为‘有病’才说假话。你是因为被虐待才有了病。这是两回事。”


清禾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同意。”


挂了电话,她站在书店的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道。天快黑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她想起赵医生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她想,也许她不是一个人。也许那些站在她这边的人,会帮她扛过这一切。


开庭前一天,清禾去了秦律师的办公室做最后的准备。


秦律师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桌上——周婶的证言、沈清辞的录音、沈清悦的证词、林秀兰的证词、赵医生的诊断报告、那些照片和视频。清禾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像一座山,压在她心上。这座山是十九年的重量,是无数个被骂、被罚、被锁、被遗忘的日日夜夜。明天,她要把这座山搬到法庭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清禾,”秦律师看着她,“明天在法庭上,顾婉清的律师会问你很多问题。有些问题会很伤人。他会说你撒谎,说你忘恩负义,说你诬陷养母。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清禾说。


“你不需要回答所有问题。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不说话。我会替你回答。”


清禾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秦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法院的通知。顾婉清的律师申请精神鉴定的动议,法院批准了。鉴定安排在开庭后一周。”


清禾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不想看了。她只想把这件事赶紧结束。


她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她拿出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短信:“明天开庭。我有点害怕。”


陆时砚回复:“害怕是正常的。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在旁听席上。”


清禾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下。他在旁听席上。他会看着她,会听她说话,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力量。她不是一个人。


她回到公寓,洗了澡,煮了面,吃了,洗了碗。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她写道:“明天开庭。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九年。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我知道,我不会后悔。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回沈家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一边。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想,明天她就要面对顾婉清了。明天她就要在法庭上说出那些话了。明天她就要把十九年的委屈、愤怒、痛苦,统统倒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很快就睡着了。她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法庭上。法官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穿着黑色的袍子,表情很严肃。顾婉清坐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清禾站在证人席上,手放在一本厚厚的书上,宣誓说“我发誓,我所说的都是实话,全是实话,绝无虚言”。


然后她开始说话。她说她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做早餐。她说她跪在地上擦地板。她说她被锁在阁楼里。她说她的录取通知书被撕碎了。她说她被扇了耳光。她说她被叫作“野种”。她说了很多很多。她说的时候没有哭。她说完的时候,发现旁听席上的人都在哭。陆时砚在哭,周婶在哭,沈清辞在哭,沈清悦在哭,林秀兰在哭。只有顾婉清没有哭。顾婉清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墙上那两张录取通知书。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完整的。


“今天,”她说,“是开庭的日子。”


她下床,洗漱,穿上那件白衬衫,把头发扎好。她没有吃早饭。她吃不下。她背上书包,走出公寓,走到巷口。她站在那里,等公交车。


手机亮了。是陆时砚发来的短信:“我在法院门口等你。”


清禾回复:“好。”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商场、餐馆、小区、学校——她每天都经过这些地方,但今天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了。颜色更重了,天空更灰了,连空气都变得更沉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要变了,还是因为她的心在变。


公交车在法院门口停下。清禾下车,看见陆时砚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很正式。他看见清禾,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清禾看着他,眼眶红了。


“走吧。”陆时砚说。


清禾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进法院的大门。


安检、登记、等待。清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但心跳还是很快。


周婶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她看见清禾,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拉住她的手。


“禾禾,别怕。”周婶说,“我在。”


清禾点了点头。


沈清辞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他走到清禾面前,站定,说了一句:“姐,我准备好了。”


清禾看着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清悦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脸上没有化妆,头发披着。她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她骄傲、冷漠、不可一世。今天的她安静、沉默、像另一个人。她走到清禾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坐在了走廊的另一边。


林秀兰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她走到清禾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清禾,”她说,“我在。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清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走廊里的人——周婶、沈清辞、沈清悦、林秀兰、陆时砚。他们都是来为她作证的。他们都是来为她站台的。他们都是来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秦律师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清禾,时间到了。”她说。


清禾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走进法庭。


法庭比她想象的要小。法官的椅子很高,被告席和原告席之间隔着一条宽宽的过道。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有记者,有路人,有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顾婉清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她没有看清禾。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材料,像是一个在等考试开始的考生。


清禾走到原告席上,坐下来。


法官进来了。所有人都站起来。法官坐下,所有人都坐下。


“现在开庭。”法官说。


清禾的手在发抖。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秦律师站起来,开始陈述。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原告沈清禾诉被告顾婉清虐待一案,现在开庭。原告沈清禾,十九岁,系被告顾婉清的养女。自原告被收养以来,被告长期对原告实施虐待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体罚、辱骂、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剥夺受教育权利、强迫婚姻等。这些行为严重侵犯了原告的人身权利和人格尊严,给原告造成了极大的身心伤害……”


清禾听着秦律师的话,觉得那些话像是在说别人。不是她。是另一个女孩,另一个被虐待了十九年的女孩。那个女孩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做早餐,跪在地上擦地板,被锁在阁楼里,被扇耳光,被叫作“野种”。那个女孩不是她。她不认识那个女孩。但她就是那个女孩。


秦律师说完了。法官看向顾婉清的律师。


顾婉清的律师站起来。他姓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经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被告顾婉清不认可原告的所有指控。原告所描述的所谓‘虐待’,实际上是正常的家庭教育方式。被告作为原告的养母,有权对原告进行必要的管教。原告所描述的‘体罚’,不过是偶尔的责打;所描述的‘辱骂’,不过是气话;所描述的‘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不过是让孩子在房间里反省。这些都是正常的家庭教育范畴,不构成虐待。”


清禾攥紧了拳头。


正常的家庭教育。


她被锁在阁楼里,是“让孩子在房间里反省”。她被扇耳光,是“偶尔的责打”。她被叫作“野种”,是“气话”。顾婉清做的每一件事,在刘律师嘴里,都变成了“正常的家庭教育”。


她想起顾婉清说的那句话——“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这是“气话”吗?这是正常的家庭教育吗?哪个正常的母亲会叫自己的女儿“狗”?


秦律师站起来反驳。


“审判长,被告对原告的行为,远超出正常家庭教育的范畴。我们有证据证明,被告长期对原告实施体罚、辱骂、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们有证人证明,被告撕毁了原告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试图剥夺原告的受教育权利。我们还有证据证明,被告试图强迫原告嫁给一个有骗婚前科的中年男人,以此换取彩礼。这些都不是‘正常的家庭教育’,这些是犯罪。”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传第一位证人。”


第一位证人是周婶。


周婶走上证人席,手在发抖。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法官,又看着清禾,又看着顾婉清。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职业。”法官说。


“周美芳。沈家的保姆。”周婶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请你陈述你所知道的关于被告虐待原告的事实。”


周婶深吸了一口气。


“我第一天去沈家上班,就看见了。清禾那时候才三岁,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地上,吃冷饭。顾太太——被告说,她不需要上桌吃饭,在厨房吃就行了。后来清禾大了一点,被告让她做家务。五岁就开始洗碗,六岁就开始做饭。被告不让她上学,是沈先生坚持,她才上的。上了学也不让她好好上,每天让她做完早餐才能走,经常迟到。老师找过家长,被告说‘她迟到了是她自己的事’。”


周婶的声音开始发抖。


“被告不让她穿新衣服,让她穿清悦穿剩下的。清悦不要的,才给清禾。清禾的校服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破了,被告也不给买新的。被告不让她吃肉,说‘一个女孩子吃那么好干什么’。清禾从小就瘦,脸色一直不好。被告不让她看医生。有一次清禾发烧,烧到四十度,被告说‘让她烧,烧死了省事’。是我偷偷给她吃的退烧药。”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清禾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被告经常打她。”周婶继续说,“用巴掌打,用鸡毛掸子打,用晾衣架打。打完还不许她哭,说‘你再哭我再打’。清禾就不哭了。她从小就不爱哭。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


周婶的眼泪掉了下来。


“被告把她锁在阁楼里。阁楼没有暖气,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被告说‘你不听话就在里面待着,什么时候听话了什么时候出来’。有一次锁了一整天,清禾在里面敲门,敲了一天,手都敲破了。被告不让开,说‘让她敲,敲累了就不敲了’。”


周婶捂住了脸。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发誓。”


法官看向顾婉清的律师。刘律师站起来,走到周婶面前。


“周女士,你在沈家工作了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来,你亲眼目睹了被告所谓的‘虐待’,但你从来没有报过警,也从来没有向任何机构举报过。为什么?”


周婶愣住了。


“我——我不敢。”


“你不敢?”刘律师的声音提高了,“你亲眼看着一个孩子被虐待了十五年,你‘不敢’报警?你知不知道,知情不报也是犯罪?”


“我——”


“你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了。”秦律师站起来,“反对。辩方律师在恐吓证人。”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反对有效。辩方律师,请注意你的措辞。”


刘律师退了回去。


周婶从证人席上下来,走到清禾面前,拉住她的手。


“禾禾,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报警的。我不敢。我怕丢了工作,怕没人养家。我对不起你。”


清禾握住她的手。


“周婶,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我在沈家唯一的温暖。”


周婶哭着走了。


第二位证人是沈清辞。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清禾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沈清辞会说什么。他说他愿意作证,但到了法庭上,面对顾婉清的眼睛,他还能说出来吗?


沈清辞坐下来,看了一眼顾婉清。顾婉清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材料。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职业。”法官说。


“沈清辞。学生。被告是我的母亲。”


“请你陈述你所知道的关于被告虐待原告的事实。”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清禾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不说了。他不敢说了。他坐在证人席上,看着他的母亲,说不出话了。


“沈清辞?”法官又叫了一声。


沈清辞抬起头。


“我母亲虐待了我姐姐十九年。”他说。


顾婉清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沈清辞没有看她。他看着法官,看着旁听席,看着清禾。


“我从小就知道。我看见她打我姐姐,骂我姐姐,把我姐姐锁在阁楼里。我什么都没做。我戴上耳机,关上房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敢知道。”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姐姐考上大学那天,我母亲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我看见了。我站在楼梯口,看见了。我什么都没说。我转身回房间,关上门,戴上耳机,打游戏。”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母亲要让我姐姐嫁给一个骗子。我偷听了她的电话。她跟那个男人说,‘你放心,她肯定会回来的,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能撑多久’。她还说,‘彩礼的事好商量,我养她这么大,总不能白养’。”


他看向顾婉清。


“妈,你为什么要把姐姐嫁给那个人?她才十九岁。她是你养大的。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顾婉清没有说话。她的脸白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


沈清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录音。我录的。我母亲和王建国的通话。”


他把U盘递给法警。法警把U盘插进电脑,声音通过法庭的音响放了出来。


“你放心,她肯定会回来的,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能撑多久。”


“彩礼的事好商量,我养她这么大,总不能白养。”


顾婉清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在法庭里回荡。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法官看向顾婉清:“被告,这是你的声音吗?”


顾婉清没有说话。她的律师凑过去,跟她说了什么。她摇了摇头。


“被告,请回答。”法官又说了一遍。


“是。”顾婉清的声音很小,“是我的声音。”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沈清辞从证人席上下来,走过清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姐,”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清禾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他指认了他的母亲,拿出了证据,说了“对不起”。他做到了。


第三位证人是沈清悦。


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顾婉清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沈清悦,眼睛里有一种清禾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哀求。


“清悦,”顾婉清叫了一声,“你——你要说什么?”


沈清悦看着她,看了很久。


“妈,”她说,“我要说实话。”


顾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沈清悦坐下来,看着法官。


“我母亲虐待了我姐姐十九年。”她说,“我从小就知道。我姐姐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餐,跪在地上擦地板,穿我的旧衣服,吃剩饭。我母亲不让她上大学,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我母亲打她,骂她,把她锁在阁楼里。我母亲要把她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骗子,换彩礼。”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享受了我母亲给我的一切,假装看不见我姐姐在受苦。我不是看不见,我是不想看。”


她看向清禾。


“姐,对不起。”


清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十九年。等沈清辞的,等沈清悦的,等沈仲谦的,等林秀兰的。他们一个一个地说了。虽然晚了,虽然不够,虽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他们说了。


顾婉清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她的律师凑过去,跟她说了什么。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法官看向秦律师:“原告方还有证人吗?”


秦律师站起来:“有。下一位证人,林秀兰。”


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秀兰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向证人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棉花上。她坐下来,看着法官,又看着清禾,又看着顾婉清。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职业。”法官说。


“林秀兰。商场售货员。我是——我是清禾的亲生母亲。”


旁听席上又一片哗然。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请你陈述你所知道的关于被告虐待原告的事实。”


林秀兰深吸了一口气。


“清禾是沈仲谦的亲生女儿。我和沈仲谦在一起的时候,顾婉清还是他的女朋友。我生了清禾,沈仲谦不要我们了。顾婉清说,她可以收养清禾,对外宣称是养女。但她不会让清禾以沈仲谦亲生女儿的身份长大。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沈仲谦在和顾婉清在一起的时候,和我生下了清禾。”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以为她会好好待清禾。她说她会。她说她会把清禾当亲生女儿一样养。我信了。我把清禾给了她。我走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后来才知道,她没有。她骗了我。她把清禾要过去,不是为了养她,是为了折磨她。因为清禾是我的女儿,是沈仲谦背叛她的证据。她要让清禾受苦,要让清禾替她受她受过的苦。”


她看向顾婉清。


“顾婉清,你恨我可以。你恨沈仲谦可以。但清禾是无辜的。她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顾婉清没有看她。她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秀兰从证人席上下来,走到清禾面前,蹲下来,拉住她的手。


“清禾,我对不起你。我应该带你走的。我应该把你留在身边的。我不应该把你给她的。”


清禾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脸上的愧疚和痛苦。


“你说了,”清禾说,“你说了实话。这就够了。”


林秀兰哭着走了。


清禾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原谅林秀兰了。不是因为她释怀了,是因为林秀兰今天做了她应该做的事。她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真相。她说“清禾是无辜的”。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她”。她终于为清禾说话了。虽然晚了,虽然不够,虽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她说了。


法官看向秦律师:“原告方还有证人吗?”


秦律师站起来:“有。最后一位证人,赵建国。清禾的主治医生。”


赵医生走上证人席。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坐下来,看着法官。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职业。”法官说。


“赵建国。仁爱医院心理科主任医师。”


“请你陈述你所知道的关于原告精神状态的情况。”


赵医生翻开一份文件。


“沈清禾于今年三月被送入我院,诊断为重度抑郁症,伴有自杀倾向。她在住院期间表现出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失眠、噩梦、闪回、情绪不稳定。这些症状是由于长期遭受虐待所致。”


他看向法官。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沈清禾的精神状态虽然存在问题,但不影响她的作证能力。她能清楚地区分事实和想象,能准确地回忆和描述过去发生的事情。她的证言是可信的。”


法官点了点头。


赵医生从证人席上下来,走过清禾身边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你不是病人。你是受害者。”


清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你,赵医生。谢谢你愿意为我出庭。谢谢你愿意为我作证。谢谢你愿意为我的人格做担保。你只认识我一个月,但你比养了我十九年的人更相信我。


法官看向顾婉清的律师:“辩方律师,你要询问证人吗?”


刘律师站起来:“不用了。”


法官看向秦律师:“原告方还有证据要提交吗?”


秦律师站起来:“有。原告方提交一组照片和一段视频,证明被告对原告实施虐待。”


她把照片和视频提交给法警。法警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展示给法庭。清禾跪在地上擦地板的照片,被锁在阁楼里的照片,被扇耳光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刀,扎在顾婉清身上。


视频播放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


顾婉清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


然后是耳光的声音。


然后是清禾的声音——“我知道了。”


视频结束了。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法官看向顾婉清:“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婉清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我——”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没有虐待她。我只是——我只是管教她。”


“管教?”法官的声音很冷,“你叫她‘狗’,是管教?你撕她的录取通知书,是管教?你把她锁在阁楼里,是管教?你要把她嫁给骗子换彩礼,是管教?”


顾婉清的脸白了。


“我——”


“被告,本席提醒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顾婉清坐下了。


她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法官看向秦律师和刘律师:“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秦律师站起来:“没有了。”


刘律师站起来:“没有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本庭将休庭合议。宣判日期另行通知。”


清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结束了。


庭审结束了。


她说完了。她的证人说完了。她的证据交完了。剩下的,就是等了。


她转身,看向旁听席。


陆时砚站在那里,看着她。周婶站在那里,看着她。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她。沈清悦站在那里,看着她。林秀兰站在那里,看着她。王姨站在那里,看着她。陈老师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都是来为她站台的。他们都是来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清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走出法庭,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那个东西终于碎了。不是碎了,是碎了。碎成了无数片,从她身体里流走了。她空了。但她觉得轻松了。


手机亮了。


是陆时砚发来的短信:“你做到了。”


清禾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她做到了。


她终于做到了。


**(第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法庭宣判的日子到了。顾婉清被判刑,但刑期比清禾预期的要短。走出法院的时候,清禾以为自己会高兴,但她没有。她只觉得空。沈仲谦站在法院门口,想跟她说什么,但她没有听。她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忽然发现,十九年来,她一直在恨顾婉清,一直在反抗顾婉清,一直在逃离顾婉清。但顾婉清走了之后,她是谁?她不知道。她要开始学习一件事——没有恨的日子,该怎么过。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杨中亮回到杨家,把刘法官和田大人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杨中光,唯独隐瞒了自己误入春花院的丑事。杨冲光听了大发雷霆,一面...
    9c2b8ca8522c阅读 465评论 0 8
  • 清禾在秦律师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上午。 办公室不大,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法律条文。秦律师坐在她对...
    wxquan阅读 52评论 0 1
  • 沈仲谦的那封信,清禾看了很多遍。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一遍。不是为了感动,是为了提...
    wxquan阅读 103评论 0 3
  • 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清禾每天都睡不好。 不是因为她害怕——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输了官司,也许是怕赢了...
    wxquan阅读 56评论 0 1
  • 清禾一夜没睡好。 不是做噩梦,而是脑子里太乱了。秦律师发来的那条消息——“我可以帮你看看你的收养手续是否合法”——...
    wxquan阅读 53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