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我这一辈子
我的童年,是家父工作的空军基地上天空揉碎了阳光的湛蓝蓝的云,澄澈得没有一丝尘埃。那些年,我跟着服役的父亲住在军营家属区,日子像营区旁的槐花香,清浅又悠长,裹着无忧无虑的甜蜜。早晨军号吹响的起床号刺破晨雾,清亮地绕着营房飞翔,操场上的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混着远处机场飞机起落时的呼啸,像一首雄浑又鲜活的军乐,天天在耳边奏响。我总爱追着地勤兵的身影跑,看他们蹲在飞机旁检修零件,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飞行员叔叔们穿着挺拔的制服走过,会笑着揉我的头顶和我聊天,讲些云端之上的新鲜事。我上学后寻常住在学校的日子里,最期盼的便是寒暑假期,一放假便扎回营区的怀抱,那些与兵哥哥们的嬉闹,那些摸过飞机翼的温热,那些听着轰鸣声入梦的夜晚,攒成了童年最明亮、最滚烫的光,在记忆里闪闪发亮。
九岁这年,刚上小学二年级时,父亲由军队转业到地方工作,像一阵旋风吹皱了我以往安稳习惯的日子,我们举家迁回山东老家。从前在军队营区里的轻快与热闹,被柴米油盐的琐碎与窘迫取代。父亲一人的工资,成了八口之家唯一的支撑——奶奶鬓发如霜,终日坐在炕头捻着针线;母亲从早到晚操持家务,灶台边的烟火气绕着她的鬓角,添了几分疲惫;六个手足挤在小小的屋子里,衣衫总是缝了又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粗茶淡饭是常态,偶尔的白面馒头,要掰成八份,一人一口尝个甜。少年的光阴,浸在清贫的底色里,却也在家人相依的温暖里,磨出了骨子里的韧劲,懂得了生活的重量,藏在一粥一饭的琐碎里。
到十五岁那年,我揣着一腔少年热血参了军,踏入空军高炮部队的营门,这是一支实打实的野战部队,军营的苦,比想象中更刻骨。超体力的劳动是日常,天刚蒙蒙亮,便要扛着工具去脱土坯、盖营房,黄泥裹满裤腿,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摔在滚烫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后背的汗衫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闲时还要扛着锄头去菜地种菜,翻土、播种、浇水,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才换来一畦畦绿油油的青菜。每天四毛五的伙食费,伙食简单得近乎寡淡,一碗稀粥配着咸菜、窝窝头,便是早餐,能吃上一口白面馒头,便是难得的美味。那时总暗自庆幸,还好是空军高炮部队,训练虽苦,却少了步兵师的长途奔袭,凭我这单薄的体格,若是去了步兵师,怕是熬不下来。部队的卫生条件简陋,一年难得洗一次澡。可身边的战友们个个咬牙坚持,那些一起摸爬滚打的日子,那些互相递过的半块干粮,那些深夜里聊着家乡的悄悄话,让苦涩的军营生活,多了几分滚烫的情谊,少年的肩膀,也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慢慢扛起了责任与担当。
光阴似箭,我退役复原回到家乡,被分配到当地的电子厂,成了一名元件工,每月工资三十六块五,薄薄的一张工资条,撑着我初入社会的日子。厂区的流水线日夜不停,指尖在细小的元件间翻飞,日复一日的重复,磨掉了几分少年意气,却磨不出生活的宽裕。这点微薄的工资,要应付日常吃穿,偏我那时年轻不懂事,沾了抽烟喝酒的恶习,几包烟、几瓶酒,便将工资耗去大半,几番花销下来,口袋里便所剩无几,别说补贴家里,连顾全自己的温饱都勉强,每每想起家里的父母手足,心里便满是愧疚。
岁月匆匆,转眼便到了结婚育子的年纪,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从柴米油盐的琐碎,到抚育孩子的忙碌,朝起暮归,脚不沾地,竟过得稀里糊涂。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缠上了疲惫的我,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咳嗽声绕着空荡荡的屋子,药费像一座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贫病交加,入不敷出,日子过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恰逢改革浪潮翻涌,时代的风浪拍打着平凡的生活,几多波折,几多不易,咬着牙,攥着家人的手,竟也一步步熬过来了,那些熬过的苦,咽下的泪,都成了生命里最坚硬的铠甲。
日子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当退休的通知递到手中时,我坐在厂区的长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几十年的千斤重担。国家给的退休金,虽不算大富大贵,却足够衣食无忧,不用再为柴米油盐愁眉不展,不用再为生计奔波操劳,年年还会跟着涨上一些,日子像泡在温水里,安稳又舒心。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有了安稳的工作,眉眼间藏着幸福的笑意,悬了一辈子的心,总算稳稳落了地。
回首半生,像翻一本厚厚的旧书,纸页间藏着岁月的痕迹。从空军基地里听着飞机轰鸣长大的无忧童年,到清贫岁月里家人相依的少年时光;从军营里摸爬滚打、汗透衣衫的青春,到工厂里流水线旁日复一日的奔波;从贫病交加、举步维艰的中年,到岁月安稳、衣食无忧的晚年,一路风雨,一路前行,一路披荆斩棘,一路向阳而生。那些苦过的日子,磨过的棱角,遇过的坎坷,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揉进了岁月的肌理,让平凡的人生,多了几分厚重与坚韧。
如今,闲坐窗前,晒着暖融融的阳光,泡上一杯温热的清茶,看窗外花开花落,听儿孙绕膝的笑语,时光慢得像流淌的溪水。偶尔想起那些过往,心中无悲无喜,只剩淡然与感恩。瞧我这一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平平淡淡的坚守;没有锦衣玉食的奢华,只有柴米油盐的温暖。虽平凡,却也认真地活过;虽坎坷,却也圆满地走过。我这人间走了一趟,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