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头的记忆

我出生于上世纪 50 年代,大约从七八岁起,就对罐头食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罐头在我童年的味蕾上留下了难忘的滋味,后来又因职业的关系,这份喜爱一直延续到今天。

我小时候,正是上世纪 50 年代末到 60 年代初,国家食品供应十分紧张,粮食按年龄和工种定量配给,能吃饱肚子已是不易。糖果、糕点算得上奢侈品,罐头食品更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那时市面上能见到的,大多是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瓶子直径约两寸半,高约三寸,瓶口用马口铁盖密封,盖子上印着出厂日期和保质期,瓶身贴着精美的彩色商标。品种不算多,主要是糖水橘子、糖水菠萝、糖水鸭梨,后来才慢慢有了荔枝、红果、蜜桃等口味。

我上小学时体质弱,经常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吃不下东西,吞咽也困难。每次生病,母亲都会到厂桥十字路口西南侧的小铺,花八毛钱给我买一瓶糖水橘子罐头。酸甜的橘子开胃败火,入口清爽,吃上半罐,就觉得病好了一大半。尤其是那橙黄色的糖水,带着果香,凉凉甜甜,像蜜一样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感到无比舒服和满足。那时候,我甚至天真地希望自己常常生病,好能一直吃到橘子罐头。

我喜欢罐头还有一个原因:吃完剩下的玻璃瓶洗干净,装上水,就能从走街串巷的小贩那里买几条小金鱼养在里面。每天放学,我用蛋黄或小米喂它们,看着小鱼在水里自在游弋、慢慢长大,心里满是欢喜。

上世纪 70 年代末到 80 年代初,我在上海上大学。因为实习,我常给外国旅游团做翻译,陪他们去专供外国人的友谊商店。那里的食品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听装罐头,形状不同,包装鲜艳,让人目不暇接。这些罐头大多是进口的,偶尔也能见到上海梅林的产品,比如马蹄形的火腿罐头、长方形的五香凤尾鱼罐头、圆柱形的番茄汁黄豆罐头,都是出口专供,普通商场里根本见不到,对老百姓来说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有一次,西俄系一位比我高两届的学长回校看我。他毕业后在上海远洋公司当海员,常年在世界各地跑。他抱怨说,一出海就是半年甚至一年,生活单调枯燥,业余只能钓鱼、打扑克。说起船上的伙食,他更是皱着眉说,天天吃罐头,早就吃腻了。这番话反而让我十分羡慕,甚至想毕业后也去当海员,既能周游世界,又能吃遍各种罐头。

到了上世纪80 到 90 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大家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市场上也出现了几种罐头。其中午餐肉罐头最受欢迎,偶尔买上一罐,切成薄片,就是待客的上等凉菜。那时家里请客,当众打开一罐午餐肉罐头,是很有面子的事,不亚于现在家宴上开一瓶珍藏的好酒。

上世纪90 年代,我在一家德国贸易公司北京代表处工作,负责销售西班牙AHV 钢铁厂生产的马口铁,也就是制作罐头的冷轧镀锡板(tinplate)。它的厚度一般在 0.2 到 0.4 毫米之间,被裁成不同形状后,经焊接或冲压成罐;内壁要涂食品级清漆,灌装后抽真空、密封,因此罐头能保存两三年不变质。

在销售马口铁的几年里,我参观了国内外许多罐头厂,对生产流程有了深入了解,对罐头的兴趣也更浓了。后来逛超市,我总会特意留意罐头的造型、尺寸和工艺,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与成就感。

那时国内市场上的马口铁来源不少,有日本、韩国、俄罗斯等国的产品。根据我的观察,国内厂家最愿意用日本、韩国的马口铁,质地偏软、镀锡均匀、冲压不易破损;西班牙的硬度稍高,还能接受;俄罗斯的最厚最硬,镀锡不均,虽然便宜,但破损率高,不太受欢迎。只有做一些要求不高的大罐时,工厂才会为了节约成本选用俄罗斯料。

据资料记载,世界上最早的罐头是玻璃瓶、软木塞,用铁丝加固。1795 年,拿破仑征战四方,船员因长期吃不到新鲜果蔬,常患坏血病。法国商人尼古拉・阿佩尔夫妇经过多年研究,把食物装进宽口玻璃瓶,蒸制后密封,能长期保存。1804 年,这项工艺成熟,1810 年获得专利,成为现代罐头的雏形。

不久后,英国人彼得・杜伦发明了镀锡铁皮罐,成为如今听装罐头的开端。1862 年,法国生物学家巴斯德发现细菌导致食物腐败,蒸汽杀菌技术随之应用,罐头达到无菌标准。20 世纪,美国又出现了铝箔软包装罐头。

我在欧洲出差时,常去外国同事家里做客。很多人家的餐桌或窗台上,都摆着自制的大玻璃水果罐头,苹果、桃子、梨子、李子色彩鲜艳,既是食物,又是装饰品,看上去温馨又自然。

我还清楚记得小时候家里自制西红柿罐头的情景。每到七八月,拉秧的西红柿大量上市,菜站门口排起长队,一筐二十多斤,只要四五毛钱。买回家后,全家一起挑选:完好熟透的,拌白糖生吃;挤破的,当天做西红柿卤拌面;剩下小的、青的,切碎塞进输液瓶,蒸透、密封,存到冬天。等到蔬菜紧缺的时候拿出来,炒鸡蛋、做汤,都是招待客人的好菜。

因为童年的记忆和后来的工作,我对罐头始终有着特殊的感情。直到今天,逛超市时我仍会在罐头货架前停留很久,看看包装,瞧瞧工艺,回忆儿时的味道,感慨时代的变化。

开罐头也曾是一门手艺。最早的铁皮罐必须用开罐器,沿着边缘一点点切开;没有工具,就用菜刀小心地割。上世纪中叶,美国人发明了易拉罐,从此人们只要轻轻一拉,就能轻松打开,方便了许多。

小小的罐头,包含了冲压、焊接、涂漆、真空等多项技术,每一步都影响着质量和保质期。随着消费者越来越多,罐头的制作工艺也在不断进步。

如今,罐头早已走进寻常百姓家,种类丰富:水果、肉类、鱼类、蔬菜,还有轻便易热的软包装罐头。当年只能在友谊商店见到的进口罐头,如今在普通超市随处可见,中国更是成为了罐头出口大国。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食品短缺的岁月,节俭早已成为习惯。我在长春工作时,邻居宋老师夫妇是北京老乡,也是 “50 后”,虽然是高知高收入,却总爱去买临期打折的罐头。我把他们的这种表现叫作“罐头情节”,大概是在弥补年轻时的那份遗憾。

在岁月的浸染中,我慢慢养成了收集罐头的习惯。在国内外超市见到造型、材质特别的罐头,我都会买回来,陈列在柜子里。看着它们,就像回望一段旧时光,也见证着罐头工业的发展。

小小罐头承载着我们这一代人的味觉记忆,从奢侈品变成了日常食品,也见证了百姓生活从匮乏到丰足的巨大变迁。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是时代发展、生活富足的一个小小印记。


2025 年 10 月 21 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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