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慎微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摸靴底。习惯。靴底磨穿了三年了,他用麻绳补过,补了又磨,磨了又补。青阳县衙的青砖地被历年来的皂靴踩得溜光,走上去滑,补过的靴底抓不住砖面。每天早上他穿靴子的时候用大拇指按一下靴底最薄的那块——后跟外侧,他走路外八字,先磨那里。今天又薄了一线。他估摸着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得去找西市的皮匠再补一层,三文钱。
他把脚塞进靴子。凉。靴里没有衬垫,只有一层踩了五年的干草,草已经碎成了末,从补丁的针脚里往外漏。他踩了两脚,碎草屑掉在青砖地上,用脚尖拨到墙角。墙角已经堆了一小撮草屑,每天多一点。他蹲下去把草屑拢了拢——快要攒够一小把了。哪天够一小把就给灶台添进去,引火用。草屑烧得快,火苗窜起来噗地一声就没了。他每个月算家里的开销,连引火的草屑都要算。不是穷到这个份上——是习惯了。算盘珠子拨了二十年,拨什么都是账。
妻子在灶台前忙。她不会说话,生来就是哑的。杜慎微娶她那年十九岁,媒人说这个女人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好。他见了她一面——低着头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帕子角上绣了朵梅花,针脚密密实实的。他点了头。十二年了,她确实什么都好。不会说话有不会说话的好处——从不抱怨。他每月俸禄折合三贯钱,一半寄回河内老家给寡母和跛腿的兄,剩下的一贯半养三口人。米价这月涨到每斗八十文,比上月涨了十二文。盐涨了五文。布涨了三文。他算过——照这个涨法,明年开春米价破百文,他家每月的粮要减到二十斤。二十斤三个人吃一个月。他不说出来。她也不问。只是每个月给他补靴底的麻绳越用越细,上个月已经细到要从旧麻袋上拆线了。
女儿五岁,坐在门槛上吃麦饼。麦饼是昨晚剩下的,冻了一夜,硬得像块木头。她啃不动,含着,含软了再咬。杜慎微蹲下去从她手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麦粉掺了荞麦麸皮,烤的时候水放少了,咬下去嘎嘣一声咬到一粒没磨碎的麦壳,他用舌尖顶出来,吐在手心里看了看。今年的新麦,磨坊的石磨钝了,麦壳磨不碎。也或许是磨坊故意不磨碎——麦壳掺得多,面就显多。他见过磨坊主在麦粉里掺锯末。掺得不多,一成不到,掺多了能吃出来。青阳城的粮价涨到这个地步,掺锯末已经不算欺诈了。他站起来,把女儿啃剩下的半块麦饼揣进怀里——县衙不管午饭,他自己的口粮。他拍了拍女儿的头。头发是涩的,很久没洗了。洗头要热水,热水要柴,柴要钱。他算了一下——这月大概挤不出烧洗头水的柴钱。下月也挤不出。
"走了。"
妻子抬起头,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看懂了——雪大,路滑,小心。他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青阳西郊。杜慎微的家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土夯的墙,茅草屋顶。雪积了一夜,茅草上厚厚的一层白,房梁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寸——他能看见门框上方的裂缝比秋天宽了一线。再过两个冬天,这根梁大概就要换了。换一根梁要八百文。他没有八百文。
巷子里积雪未扫,他踩着前面的脚印走。脚印是邻居老孙头的——推粪车的,每天卯时出门。老孙头的脚印大,陷得深,杜慎微踩进去还剩半寸的边。他把步子放小,每一步都踩在老孙头的脚印里,这样靴底少沾雪,少沾雪就少渗水,少渗水干燥得快,靴底能多穿几天。这是他算过的。算账的本能。
出了巷子,走上主街。青阳西市的早市已经开了。卖炭翁推着车——炭屑从车板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线。卖鱼的把冰坨子砸开,从里面往外抠冻鱼,抠出一条扔在案板上,鱼身硬邦邦地弹了一下,弹到地上,卖鱼的骂了一句捡起来扔回去。卖萝卜的老妪把萝卜码成一排,萝卜缨子冻蔫了,她拿剪刀一棵一棵剪掉枯叶。三个闲汉围在赌摊前,铜钱在碗里转着圈,叮叮当当的。赌摊上的算账方式全是错的。庄家抽水太高,闲汉们押的注和赔率根本不对等。他们不是在赌钱,是在往洛水里扔钱。他张了张嘴——闭上了。不关他的事。

青阳县衙在南市,占了一整条街。衙门口两尊石狮子,狮子的左爪缺了一趾。据说是二十年前一个喝醉了的捕快拿刀砍的——砍完被抓进牢里关了三个月,出来以后逢人就说牢饭比外面吃得好。杜慎微在县衙干了八年,听过不下十个版本的缺趾狮子故事。每一个版本里凶手的名字都不一样。没有人记得真相。但档案室里有一本二十年前的捕快名册,上面记着那年被革职的捕快只有一个人。他翻到过那一页。名字他记得。没跟任何人说过。
值房在二进院东厢。八张桌子,八把椅子,八个主簿。杜慎微的桌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挨着档案室的门。这是他刻意选的——离门近,进出档案室不用绕过别人的桌子。离窗远——冬天灌风,夏天西晒。靠墙——墙上有个裂缝,夏天有壁虎爬出来吃蚊子,他看壁虎看了七个夏天了。
他坐下。桌面上摊着三册账本。一册是青阳县的赋税征收——今年秋粮征收六成,比往年少了两成。一册是支出——驿站的马料、衙役的饷银、修补县衙屋顶的工料费、县太爷上个月寿宴的酒席钱。酒席钱列在"公廨修缮"项下。一册是漕运过境记录——三个月来经青阳北上的粮船,出发地、目的地、载重、损耗。
第三册是他从档案室里自己调出来的。漕运记录本来不归他管,归漕运使衙门。但漕运使衙门上个月烧了一场小火——说是蜡烛倒了烧了半间库房,一批过境记录被烧了。县衙这边有备份。备份是他誊的,他誊了三遍,每一遍都誊了一模一样的数字。数字不会骗人。会骗人的是写数字的人。
他翻开第三册,翻到折角的那页。折角是他折的。这页他已经看了七天。
"朔方粮饷。承运:青阳漕运分司。出发地:会稽。目的地:灵武。载重:五千石。实到:三千五百石。途损:一千五百石。途损率:三成。"
途损三成。从会稽到灵武,水路两千里,陆路一千二百里。往年途损不过半成。今年三成。这多出来的两成半粮,翻在了哪一个渡口,卡在了哪一个关口,进了哪一个仓库——账上没有写。但杜慎微在漕运使的私账里看到了一行备注。那行备注是夹在私账第三十七页和去年的盐铁税账目之间的,写在纸条上,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截留三成,充西军军备。经手:薛。"
他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三息。三息之后他把纸条原样放回去,把账本合上,塞回盐铁税账目下面。站起来,走到值房外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拍。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回去了。
从那天起他每晚都睡不着。一个"薛"字。可以是薛衡,可以是薛望舒,可以是薛氏任何一个经手的人。"充西军军备"这五个字已经把括号画好了——薛衡,或者薛望舒。薛氏。河西薛氏截留朔方军粮。裴沉岳的玄鸦军三万口,吃七成粮。饿死的四千人里,有一小部分是被这行字杀死的。
他只是个主簿。掌刑名与钱粮账册的三十二岁小吏。位卑,言轻,靴底磨穿。他的职责是核对账目。发现了问题应该上报。但上报给谁?县令耳朵聋了,眼睛花了,每天只来点个卯就去城南钓鱼。漕运使让他"不要多事"。大理寺——大理寺离县衙隔了大半个青阳城。他去了。站在大理寺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门口的衙役问他找谁,他张了张嘴,说找错了。转身走回来了。
从那天起他的算盘上多了一颗珠子。一颗他拨不动又拨不走的珠子。那颗珠子在算盘最左边的档位上——他平时不用那一档。那一档是算赋税总额的,都是五位数以上的大数,他一个小主簿用不到那么大的数。但现在那颗珠子就在那里,暗红色的——牛骨珠子本来应该是白的,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大概是看久了。大概是血的颜色看多了。
巳时,县太爷来了。
县太爷姓孟,六十岁,头发花白,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每天巳时到县衙,在值房坐半个时辰——喝茶、看邸报、跟刑名师爷聊两句钓鱼的事——然后走了。他是先帝元湛三年的进士,外放做了三十年县令,从淮南做到河北,从河北做到青阳。考绩年年中下,升不了也贬不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钓过一条九斤的鲤鱼,鱼骨头现在还挂在值房的墙上,灰落了一层,没人擦。
"小杜。"孟县令叫他了。
杜慎微站起来走过去。孟县令手里拿着一张公文,纸张是淡黄色的——中枢发下来的,用的是中书省的纸。杜慎微认得这种纸。这种纸上写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举告青阳县衙账目不清。户部要来查。"孟县令把公文放在桌上。"你管账目。账目清不清,你说了算。"
杜慎微接过公文。措辞很模糊——"据查,青阳县衙门钱粮账册,有支出条目不明之处,着即封存备查。"没有写具体查什么,没有写举报人是谁。但他知道。有人把他查账的事情漏出去了。漕运使。或者是漕运使衙门那个被他问过的库吏。或者是大理寺门口那个衙役。或者是任何一双看见他在档案室翻账本的眼睛。
"大人。账目——"
"你不要跟我解释。"孟县令摆摆手。"你想好怎么跟户部的人解释。他们后天到。"
杜慎微站在原地。公文的纸张在手里很薄,透过去能看见桌面木纹。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手心开始出汗。汗渗进纸里,洇出一小片透明的印子。
"小杜。"孟县令忽然压低声音,眼里那层灰白的翳在某个角度闪过一道光,"你在账上看见的东西,有些人不想让别人看见。有些人想让别人看见。你想站在哪一边,自己想清楚。"
杜慎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孟县令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鱼竿——鱼竿是竹子的,竿梢系着一截红绳,红绳褪色了,淡得像被洗过很多次的旧布——走出了值房。门外传来他和刑名师爷的对话。
"老孟,今儿还去城南?"
"去。洛水边上的冰窟窿,昨儿有人钓了一条五斤的——"
声音消失在回廊尽头。杜慎微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公文。手心出汗出得纸都快湿了。他把公文放在自己桌上,坐下来。翻开账册。数字在纸面上排列着,一行一行,像一排一排等着被数的人。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在档位上弹跳了一下。清脆的一声。整个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拨算盘——其他七个主簿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修指甲。姚主簿在用茶水在桌面上画画,画了一匹马,然后用手抹了。周主簿趴在桌上打盹,鼾声很轻。他们大概知道账目有问题,大概也知道他查到了什么。假装不知道。假装不知道的人比知道的人活得久。杜慎微在这间值房里坐了八年,跟这七个人每天面对面。他知道姚主簿的老婆回了娘家,周主簿的儿子考了三次县试都没过,曹主簿有痔疮坐不住硬板凳。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这就是青阳县衙的生存法则。
他拨了一颗珠子。停下来。又拨了一颗。又停下来。算盘上拨出来的数是他自己——三十二岁,青阳县衙主簿,每月俸禄三贯,靴底快穿了,女儿的麦饼硬得像木头,妻子的喉咙永远发不出声音。他拨了第四颗。第四个是谁。他不知道。可能是户部来查账的人。可能是那个"薛"字背后的人。可能是他自己。他把算盘推开,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臂弯里是青布的袖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线。他闻着布的味道。墨的味道,纸的味道,汗的味道。
他趴了一会儿。抬起头。窗外雪还在下。他把那份公文收进抽屉里,锁上。抽屉里有三个铜板。他没数铜板。也没数算盘珠。他站起来,走出值房。去档案室。他要把第三册漕运记录再看一遍。
午时。一个穿青布袍、右目遮着青纱的年轻人来县衙后巷找他。薛望舒。
杜慎微认得这个人。三个月前在西市替他解过一桩算账纠纷。收了他一壶酒。在酒肆里对他说:"你算得准,但你的心不在这账上。"杜慎微当时用酒在案上写了一个字: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个字。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一直没人可说。
薛望舒今天没有带酒。他的脸比上次更白,青纱上沾了几片雪沫。他站在后巷的阴影里,站得很随意——但杜慎微注意到他的眼睛在不停地扫,扫巷口,扫墙头,扫他身后的县衙后门。像一只被围捕过太多次的野猫。
"杜主簿。"
杜慎微左右看了一眼。后巷没有人。积雪上有两串脚印,一串是他的,一串是倒马桶的杂役的。
"薛先生。你怎么来了——"
"温道临下狱了。你去了么。"
杜慎微低头看靴尖。"去了。县衙要出人配合北寺狱围温府。我去的。"
"看见了什么。"
"温公被带走了。番子翻箱倒柜。温公的孙女被番子推倒,额头磕在台阶上——"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血流了一地。"
薛望舒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汉兴钱。杜慎微认得。蜀中孟氏私铸,铜质精纯,一枚抵三枚玄鸟通宝。他在县衙的账册里见过这种钱的记录——市面上见不得光,但暗地里流通甚广。温府墙根下捡到的。薛望舒把铜钱放在他面前。
"这个认识么。"
杜慎微接过铜钱,手指在钱缘摩挲。摸到了暗记——被刀劈开的梅花。和薛氏蜡封印一模一样。孟执璋也在青阳布了暗桩。他的手开始发抖。这枚钱出现在温府墙根下——温道临下狱前,孟氏的人来过温府。孟执璋要温道临死。或者要温道临替他做事。或者两者都有。
"三个月前,在县衙账册里发现一笔奇怪支出。"杜慎微抬起头,声音压到最低。"户部拨给朔方的粮饷,实到灵武五成——我查了漕运使的私账。有一笔备注——截留三成,充西军军备。经手:薛。"他盯住薛望舒,盯着他右目上那片青纱。这个年轻人姓薛。他站在这条巷子里说了这么多话。如果这个薛就是那个薛——他今天大概走不出这条巷子。
薛望舒的右目在青纱后面颤了一下。"杜主簿。这行字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县令都没说——他耳朵聋了。我只写了一张纸条夹在自己账册第三十七页。那个位置除了我没人翻过。"
"把纸条烧了。现在就回去烧。连灰都不要留。倒进洛水里。"
杜慎微点点头。薛望舒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他手里。"够你买三亩薄田。明日告病,后日大后日都不要来。有人问就说染了风寒,咳出血了。直到这场雪停了。"他转身走进暮色里,青布袍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杜慎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碎银和那枚汉兴钱。银是凉的,钱是凉的,他的手是凉的。他把两样东西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心跳得很快。走回值房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明天告病。他能告病吗。户部的人后天要来查账。他今天告病,明天不来,后天户部的人来了发现账目有问题,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到时候他不在——逃匿。罪加一等。
回到值房。坐回自己的桌子。桌面上三册账本还在。他把薛望舒的碎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息。二钱碎银。够买三亩薄田。也够买他一条命。他把碎银收回去。拿起第三册漕运记录,翻到折角那页。折角是他折的。他把折角抚平了。又把纸页翻过去,翻到盐铁税账目那部分。第三十七页。纸条还在。他抽出来——字迹潦草。截留三成,充西军军备。经手:薛。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值房后面的柴房。柴房里有一口烧废纸的铁盆。他蹲下去,从袖子里摸出火镰火石。打了好几次才把火打着。纸条在火苗上卷起来,边缘先是发黑,然后发红,然后整张纸都被火吞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盯着火看。等到纸条完全烧成灰,往灰上浇了一碗残茶。茶水和炭灰搅在一起变成黑泥。他用柴棍搅了搅,搅到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不可能被辨认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值房。坐下来。翻开账册。开始誊——从头到尾,把所有的数字重新誊一遍。他誊了一下午。誊到酉时,手腕酸了,眼睛花了,算盘珠拨了上千次。新誊的账册上数字和原册一个字都不差。他只是把那个折角抚平了。把那张纸条烧了。把今天下午在后巷里的对话从脑子里赶出去。赶不出去。他誊账的时候手在抖——写到"途损:一千五百石"这一行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纸上洇出一个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墨点是一千五百石。一千五百石够裴沉岳的玄鸦军吃多久。够多少边墙上的士兵吃一顿饱饭。够他一家三口吃多少年——他拨了一下算盘。够他吃三辈子。
他做不到。对话还在。薛望舒说"直到这场雪停了"。雪什么时候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晚上的雪比昨天晚上更大了。
酉时三刻,县衙散值。杜慎微收拾桌面——账册锁进抽屉,算盘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走出值房。院子里积了新雪。他踩上去嘎吱嘎吱。走到县衙门口,石狮子的缺趾上堆了一小撮雪。他看了那撮雪一眼。出了门往西走。
走到朱雀大街岔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队人。北寺狱的番子。褐衣,腰悬铁牌。押着一个囚车。囚车里跪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平静。温道临。囚车经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进路边的暗影里。温道临没有看见他。温道临在往北看——北边是北寺狱的方向,也是朔方的方向。囚车过去了很久,铁轮碾在青石板上嘎嘎的声音远了,杜慎微还站在暗影里。一个卖炭翁推着车从他身边走过,炭屑落在雪地上——他低头看那行炭屑。黑的落在白的上面。他忽然想到——温道临被押过这条街的时候,街上有没有别人在看他。肯定有。那些人会记住温道临的背影。然后转头继续卖炭、赌钱、骂朝廷扣粮饷。和昨天一样。和后天一样。有一天北寺狱的番子来抓他们,也会有人站在街边看着他们被押走。然后转头继续卖炭、赌钱。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他想起昨天在温府院子里看见的事——温道临的孙女额头血流进眼睛里,她一次次闭眼再睁开。他当时站在番子队列的最末尾,手里拿着登记册,什么也没做。他帮不了她。他只是个负责登记查抄物品的主簿。他登记的册子上写的是"温府抄没物品清单",第一项是"藏书三千四百卷",第二项是"古砚十二方"。没有一项写着"孙女的额头上有一道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西走。靴底踩着雪,嘎吱嘎吱。
戌时,到家。推开门,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妻子坐在灯下缝补他的另一双靴子——他在县衙穿一双,家里备一双轮流补。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麦饼和早上那块一模一样——硬的,麦壳没磨碎。
杜慎微在门槛上坐下,把脚上的靴子脱了。靴底又薄了一线。麻绳补丁的针脚有几处断开了。他把靴子放在门边。妻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走过来,蹲下去看他的靴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手里。没有比划,没有声音。热水是烫的。他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喝了口水。水是白水,没有茶叶——茶叶上个月就用完了。他端着碗坐了很久。
"今天。"他开口了。妻子看着他。他低下头。水面上映着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今天户部来公文了,后天要来查账。我把纸条烧了。账只誊了一遍。还有一个姓薛的年轻人给了我二钱碎银,让我告病。我今天没告。后天大概也告不了。你会怪我吗。"
妻子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她伸手把他端着碗的那只手握住了。手是暖的。她的手上全是针眼——缝靴底被针扎的。杜慎微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写道:我没事。
他不知道自己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在抖。大概在抖。他收回了手。把碗里的水喝完。水凉了。凉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想起薛望舒的话——"直到这场雪停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关上门,闩上木闩。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看他。他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很轻,比半年前还轻。粮食涨价之后她每天吃的麦饼从一整块减到了半块。他把怀里的干麦饼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啃了一口,啃不动,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他看着她鼓着的腮帮子看了一会儿。
今夜算盘不在手边。他不用算盘也算了——后天户部的人来,查账,查到漕运记录那一页。折角没有了,纸条没有了,但数字还在——途损三成。三成途损横看竖看都不对。他们会问,问到他头上。他说不知道。他们问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烧纸条。怎么说。说薛望舒让他烧的。薛望舒是谁。一个穿青布袍右目遮纱的年轻人,三个月前替人算错账被他压下来过。他连薛望舒的真名都不知道——薛望舒,薛。如果他姓薛——如果他就是经手那个"薛"的人——自己今天下午在后巷里跟截留军粮的经手人聊了一盏茶的工夫,还收了他二钱碎银。罪加一等还不止。加好几等。
他把脸埋进手里。手上有墨味。纸味。汗味。还有今天下午捏过那张纸条之后留下的炭灰——洗了两遍没洗掉。他把女儿放下来,从妻子手里接过针线,替她穿了一根新线。线穿过针眼的时候手在抖。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他把针线还给妻子。
走到桌边坐下。茶杯是空的。他往杯子里倒了半杯凉水。看着水面上的油灯倒影。明天他得去县衙。还得去。不去更可疑。明天去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把账册放在桌上还是锁在抽屉里——这些事他得在天亮之前想清楚。但他想不清楚。他想了一整夜——没想清楚。
卯时,他穿靴子。靴底的麻绳又断了一根。妻子还在睡。女儿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出去,把门带上。巷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寸。老孙头的脚印还没有踩,他是第一个出门的。他踩进雪里——雪没过靴面,从靴底的裂缝里渗进去。左脚先湿了。他继续走。出了巷子。走上主街。卖炭翁已经在推车了,炭屑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线。卖鱼的开始砸冰坨子。三个闲汉围在赌摊前,铜钱在碗里转圈。
他走过赌摊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赌摊的庄家在喊——押大押小,买定离手。他看了一会儿。在心里算了一下赔率——庄家抽水还是太高,闲汉们还是押得不对。他张了张嘴。闭上了。
继续往前走。县衙就在前面。石狮子的缺趾上又堆了新雪。他走进大门。穿过回廊。值房的灯已经亮了——有人比他来得更早。他站在值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的桌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桌子上放着一份公文,黄纸,中书省的。旁边还有一份,白纸,北寺狱的。两份公文。压在他的算盘上。
他走进去。坐下来。拿起算盘——珠子是冰的。他把珠子全部拨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展开第一份公文——户部的,后天到。他看了两遍,放在一边。展开第二份——北寺狱的,要求青阳县衙出一份"温道临勾结藩镇"的书面证词,证明县衙曾在温府查获可疑账册。他的手停在纸上。可疑账册。温府查获的物品清单是他登记的。三百四千卷藏书。十二方古砚。没有可疑账册。他抬起头,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雪还在下。他把两份公文都放在算盘旁边——算盘珠冰凉,公文冰涼,他的手指冰凉。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一把秤,秤砣是他的命。他把算盘拉过来。指腹放在第一颗珠子上,没有拨。拨了,就是决定。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