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之有黄华

作者:黎荔

寒露一过,风里就带了刀刃。北方的大地开始收紧,草木褪去最后一层浮绿,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而锋利。今天清晨,我路过小区花坛,忽然望见一丛野菊从青砖缝里挣出来,开得泼泼辣辣。没有预告,也没有铺垫。前一天傍晚我经过那里,土还是土,叶子还是叶子,一夜冷风过境,今早它们就开了,一簇一簇,明晃晃的黄,像是有人趁夜把几盏小灯插进了枯枝败叶之间。风从北面过来,掠过它们头顶,花瓣纹丝不乱。那菊花的黄,是顶饱和的一种黄,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揉碎了,又掺了些许铁锈红,沉淀成这般沉甸甸的颜色。

我忽然想起《礼记》里那句“季秋之月,菊有黄华”,仿佛古人早就站在某个相似的路口,替千年后的我看见这一幕。古人为何不说“菊有红华”“菊有紫华”,偏说“菊有黄华”?桃红李白,桐华皎皎,古人不在那些春日的花上系一个颜色。独独到了菊,却要郑重其事地记下“黄”字。汉人高诱注《淮南子》说得分明:“菊色不一,而专言黄者,秋令在金,以黄为正也。”原来不是春天没有颜色,是春天的颜色太多太杂,反倒不成其为“正”。而“秋令在金”,其背后是一套融合了五行哲学、颜色观察、诗词文化与物质分类的完整体系。“金”字本义为金属总称,后世特指黄金。在历史演变中,古代有系统的“五色金”雅称,即黄金(金)、白金(银)、赤金(铜/高纯度金)、青金(铅)、黑金(铁)。黄金位列“五色金”之首。秋令属金,金之首色为黄,这黄便成了秋之正色。菊之黄,不是随便开的一种颜色,是天地在深秋时节盖下的一个印。它黄得理直气壮,黄得恰逢其时。

草木皆华于阳,独菊华于阴。你看春天,阳气回升,百花争先恐后地开,开给谁看?开给阳光看,开给热闹看。桃花一开,整条街都粉了;桐花一开,风都变软了。它们开在人声鼎沸的季节,开在阳气蒸蒸的节令,开是一种喧闹的合唱。菊花不凑这个热闹。到了寒露之后,北方日短夜长,日照缩到十个小时以下,连南方的白天也不再慷慨。别的花早就退场了,叶子黄了,落了,草枯了。天地像一间正在关灯的大厅,人们次第退场,菊花却在这时候走上台来。它不是不知道冷。它是明知冷,偏要开。在万物开始收拢、退守、凋零的时节,它偏要用最饱满的颜色,去撞破这日渐清寂的天地。

现代科学说出了秘密:菊是短日照植物,秋风里的十小时日光、深秋里十几度的昼夜温差,恰恰是它开花的开关,是它攒下花青素与香气的秘密。换言之,菊花不是抗寒的勇士,它是算准了时辰的智者——夏天那漫长的白昼,它偏不开,它等的就是这口凛冽的空气、这段被削短的日光。别的花在最好的季节里盛开,菊花在最不合时宜的季节里盛放。别的花好看是好看,一场秋雨就狼狈了。唯有这菊,被寒露浸过,被霜降淬过,反而愈发澄澈、愈发笃定。你去看寒露后的北方,万物萧瑟,天地像被水洗过一遍,干净得近乎残忍。可就在这种干净里,菊花开了。黄澄澄,一大团一大团,像是谁把秋天最后的体温,一捧一捧地堆在了枝头。

菊花从来不只是植物学意义上的花。赏菊这件事,从宫廷到市井,从宋代到清代,古往今来绵延成了一条河。南宋的临安城,禁中与贵家于重阳赏菊,寻常士庶之家,也到市上买一两株回去插瓶。吴自牧在《梦梁录》里记录,当时的菊有七八十种,市面上的盛况逾越前代。我想象着南宋时代的某个小院,竹帘半卷,陶盆里一株“白玉团”开得正好,主人家把新酿的菊花酒斟在青瓷盏里。酒是去年重阳采了茎叶,和黍米一起酿的,足足陈了一年。《西京杂记》里说“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这哪里是酿酒的方子,分明是教人用一整年的时间,去等待一场芬芳的约定。

到清代北京,家家胜栽黄菊,采自丰台,品类极多——黄金带、白玉团、旧朝衣、老僧衲,名字一个个雅得像是从画上取下来的。酒肆茶馆也栽黄菊,到了秋天就在街巷贴出市招:“某馆肆新堆菊花山可观。”堆菊花山,这个词真好。花农们把千百盆菊叠成山,黄的、白的、紫的、绿的,像一座花的小山。我想象着那种市井烟火气:花贩子一早从丰台挑来带霜的菊,茶馆把花堆成小山,掌柜的在门口吆喝,城里人扶老携幼地去看,在花山前吃酒、喝茶、说闲话,买花的人抱着一盆明黄挤过人群。赏菊是一座城市的秋日庆典,那些看花的眼睛,被一整个夏天的浓绿养得倦了,忽然被这一山的斑斓颜色撞个满怀——那感觉,大约就像我今日在路边遇见这株野菊,猝不及防地,被一记黄色的钟声敲醒。

当然,最为世称道的,还数开在东篱的文人菊花。陶渊明在东篱下采菊的时候,抬头看见了南山。“悠然”两个字,是汉语里最贵重的两个字之一。他先是在官场混了十三年,十三年,足以把一个读书人的棱角磨平,可他受不了。他回到田园,种庄稼,也种菊花。后来的故事人人都知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我常常想,那天的南山其实每天都在那里,飞鸟也每天都归巢,为什么独独在他采菊的那一瞬间,一切才忽然“佳”了起来?大约是因为手上有事可做,心里才有空当可放。种菊、采菊,是缓慢的、重复的、不计较产出的劳动,正是这种劳动,把心上的灰尘掸掉了,腾出了位置,南山才走得进去。不是他去找南山,是南山自己来了——“悠然见南山”,那个“见”字,妙极了。不是“望”,不是“寻”,是不经意间撞见的。心静到一定程度,世界自己会向你敞开。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二十个字,是中国文人精神史上的一座灯塔。此后一千六百年,每一个在现实里碰了壁、在名利场中累了心的人,都会想起东篱那株菊。它不只是一朵花,是一个退路,一个出口,一种“我可以不像你们那样活”的可能。东篱的菊花,从此成为中国人精神家园的地基——后世多少迁客骚人,在案牍劳形、宦海沉浮到喘不上气的时候,靠的就是记忆里这一枝黄。可我想说的是——陶渊明种菊,不是逃避。逃避是闭眼,他是睁眼。他看见了官场的黑暗,看见了人性的弯绕,然后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在清醒中活着,在贫贱中守着。菊花在深秋绽放,不是因为它不怕冷,是因为它认了命,然后在这命里,开出一团坦荡的黄。

我弯腰去嗅那路边野菊,寒气先于香气抵达鼻尖。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是一股清苦的、带些药意的味道,像旧时祖母在晒台上翻动干菊花的那个下午。那时我不过五六岁,踮着脚看那些细长的花瓣在竹筛上蜷曲、变脆,祖母说:“这是要用来做枕头芯的,菊香能清头目。”我偷偷拈了几片放进嘴里,苦得直吐舌头。祖母笑,说:“傻孩子,菊是苦的,可也唯有这个苦,能醒人。”如今想来,一个“醒”字,倒像是解开菊之意蕴的一把钥匙。百花争春,何尝不有些醉意?醉于暖风,醉于游人如织,醉于自己如云如霞的绚烂。独菊在秋,是在为这世间提供一场清醒的、凛冽的美。

我想起菊还有另一重身份。屈原在《离骚》里写“夕餐秋菊之落英”,两千多年前,诗人就把落英当成了晚餐。把花瓣吃进肚子里,这是对一朵花最高的敬意。后来有了菊花酒,《西京杂记》里记着做法:菊花盛开时,连茎叶一起采了,掺进黍米酿酒,到来年九月九日才熟。喝下去,清凉甜美,养肝明目,健脑延衰。古人叫菊花酒为“长寿酒”,这话未必全是药理,更多是祝福——秋天是收获与告别的季节,万物向死而生,唯独菊花在最接近凋零的时节开得最盛。把它酿进酒里,就是把这份倔强的花气,留到了最冷的日子去喝。重阳节登高,衣袋里揣着茱萸,手里端着菊花酒,眼睛看着漫山遍野的黄——这是独属于中国人的秋天,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

中国人爱菊,爱了千年,不是因为它好看。好看的花多去了,是因为菊花身上有一种东西,恰好对应了中国人在漫长历史里练出来的生存智慧——在寒凉中开花,在萧瑟中挺住,在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时候,偏要留在枝头,捧出最后一团黄。“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千年前元稹写下这句的时候,大概也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看着满园菊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这敬意不是对美,是对一种态度——对命运不低头,对季节不妥协。

农历九月被秋风一遍遍筛洗,终于露出了它最坚硬的骨骼——这便是霜降了。丛丛野菊,倒是开得正酣。花瓣上也缀着霜,可它们仿佛浑然不觉,依旧挤挤挨挨地,捧出那团团有些扎眼的、明晃晃的黄。这颜色,在满目萧瑟里,显得既执拗,又有些悲壮,像一首没有尽头的长诗。人们说,菊花是忘了寒凉。我不这么看。忘了寒凉,是无知;知道寒凉还要开,是选择。它不是忘记,而是一种认命后的坦然——冷了,便冷了;开了,便开了。霜要落就落吧,太阳要短就短吧,我开我的。这种坦然不是妥协,是一种把命运掰开揉碎之后,仍然捧在手心里的温柔。

寒露之后是霜降,霜降之后,冬天就要来了。菊花开尽,百花就要等到来年春天。所以赏菊的人心里都隐隐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赏,这是告别前的告别,是最后一季花事。你看秋菊开得那么用力,那么满,那么不管不顾,是因为它知道,自己是秋天派出的最后一位使者,信要送完,话要说尽。而这也是中国人爱菊最深的缘故吧。我们看惯了春花,看惯了万物在最好的时候争先恐后;菊花教给我们的是另一件事——真正的绽放,不挑时辰。开在春天是本事,开在寒露,才是品格。

我把那几株开在小区花坛里的黄菊又看了一遍。菊有黄华,这“华”字,古通“花”,也通“华彩”,通“光华”。当万物开始收拢自己的光芒,菊却把这“华”举到最高处,像一盏照向深秋的灯。开着开着,它们会慢慢地收起那些花瓣,像收起一把黄色的折扇,把自己还给天地。冬天一到,它们也会谢。可是不要紧——明年寒露,风再一凉,这几盏小灯,还会在原处亮起来。就像一个守夜的人,替所有尚在酣睡的春天,守着这个关于“华”的秘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