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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养恩大于生恩”,秀儿在我们家,跟她两个哥哥一样,都是我和老万的心头肉。
老万的远房表妹,三十九岁那年,拼了命地怀上了第五胎。护士抱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女婴走出产房,孩子的父亲和奶奶眼巴巴地站在那儿,听到女孩两个字,如晴天霹雳,看都没看一眼,吓得躲到了角落里。
表妹出院前一天的半夜里,奶奶鬼鬼祟祟抱起小婴儿,走进电梯,被一个值班医生看出了不对劲,在医院大厅里,奶奶遮起半边脸,欲哭无泪地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娃跟着我们也是受罪。”
后来,我和老万一起去了趟表妹家,在他们一家感恩戴德连连道谢声中,我们抱走了孩子。
那时正是阳春四月,我们这里漫山遍野都焕发出勃勃生机,微风拂面的时候,吹来花草的芬芳。裹在薄毯里的小婴儿,粉嫩的嘴唇,娇嫩的小脸蛋,我和老万抢着把她抱在怀里,怎么也看不够。我们给她取名:万秀,老万还打趣说“这闺女,将来万水千山,锦绣前程。”我笑他没文化别乱诌。
秀儿,两岁那年,有一天在院子里喂小鸡,那是一群还没长翅膀的,毛绒绒的小鸡仔。她撅着小嘴“啵啵”唤着,手里的谷子,左一下,右一下,往地上撒着,那样子真像个小大人。我在锅房里烧火做饭。“噔”的一声,秀儿手里端的竹碗掉到了地上。孩子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露出头一看,秀儿仰面朝天躺在那儿,手脚抽搐,嘴巴一张一合,双唇乌青,眼睛也紧紧闭着,我四肢不听使唤地乱颤。老万下田了,邻居听到我的哭喊跑过来,他开着拖拉机把我们送到镇医院。医生量体温:三十八度。一瓶药水没输完,秀儿醒过来了。医生说孩子不是简单的感冒发热。我们又带孩子去县医院做了一些检查,最后结果是——癫痫。医生还告诉我们,孩子不发热也会发生抽搐的情况。
从那之后,我和老万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管多忙,都带着孩子,看在眼皮底下。
有一次,我和老万在家门口碾谷子,大哥带着秀儿在院子里玩,结果大哥上厕所的功夫,秀儿又发作了,每次眼巴巴地看着秀儿小小的身体,遭受这种折磨,我都祈求老天爷,让自己减寿也行,代替她承受也行,老天爷就是不显灵。老万二话没说抄起扁担给了大哥一棍,大哥低着头,一声没吭,抹抹眼泪走开了。
二哥是个粗心小子,作业写得马马虎虎,经常丢三落四,我们从不让他陪秀一起玩儿。
村里幼儿园招生时,我们也给秀儿报名了,没到两个月,秀儿发作了一次,那之后,我们就被撵出来了。
我和老万一有空就教秀儿数手指头,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我们农活时也带着秀儿。碰到拔花生,我就拿一墩放到她面前,让她数秧子上长了多少个花生。这丫头就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伸出小手在那儿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遇到问题,她还会亮开嗓子问我:“妈妈,有一个小小的,还没长出花生米的算不算?”我回应了她,她又嘟着小嘴对我说:“噢,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有一次掰玉米棒子,我随手拿了个玉米棒递给她,你猜她说什么?她眨巴着眼睛,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仰起下颏看着我:“妈妈,我还不会数玉米粒,怎么办?”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年,我们也到镇小学给秀儿报名了,当我们交待清楚孩子的情况,招生老师一个劲直摇头,我们再三请求下,学校才勉强同意,前提是必须由一名家长贴身陪同。
说实话,这些年。我和老万拼死拼活挣钱养家,可日子过得还是捉襟见肘。都怪我们没本事,没能让秀儿上小学。那些天,秀儿一有空就往门口跑,直愣愣看着邻居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她在我们面前从来不哭不闹,我们看着,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进去了一样。
农闲时,老万去县城找了份瓦工的工作,吃住都在工地上,不用自己花钱。在这之前,老万只有过盖平房的经历,就是在我们村里。县城建的是高楼,老万在那无依无靠,那一回他跑错了楼层,他站在六层高的楼房门口,却以为是自己负责的一层,他往前一跨,一只脚踩在脚手架上,再一跨,——一头摔了下来。老万被救护车拉出工地后,包工头站在一层的位置,拿着喇叭冲着一伙工友大嚷:“二层以上脚手架还没搭好,不准任何人违规上楼。”
老万在县医院躺了两天一夜,终于微微动了下手指。医生说能醒来已属万幸,不幸的是以后只能这样躺着。那些天,我度日如年,天天以泪洗面。
亲戚带我去找工地交涉,我们刚到门口,就看到张贴的告示,内容是关于老万私自上楼,属违规,已被开除………
老万像块木头一样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年。秀儿,每天都去摸摸爸爸的光头,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以前,常听到别人说一夜白头,我以为就是个夸张的说法。老万从医院回到家大概半个月的时间,那天晚上我刚给他擦洗好,坐在床边,秀儿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妈妈,我不想看到你变成老奶奶。”我往镜子里一端详,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洒了一头霜。
现在,大哥在读高三,二哥上了技校。家里除了几头猪,还有不到十亩的田。两个儿子,我想继续让他们读书,将来不能像我们一样,只会种地。
秀儿,十岁了。唉,我养不起了,真的养不起了——我打算送她去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