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在上海交响乐团演艺厅欣赏了一场精彩的室内乐音乐会——《莫迪利亚尼四重奏的德彪西与勃拉姆斯》。莫迪利亚尼四重奏2003年成立于法国，20多年来一直是当今室内乐界炙手可热的组合之一。今晚他们用的四把乐器也非常有来头——第一小提琴科埃托手里是一把1715年的斯特拉迪瓦里，第二小提琴里奥用的是1780年的瓜达尼尼，中提琴马尔凡的琴是1660年的，大提琴基弗的戈夫里勒则是1706年的。四把琴加起来岁数超过一千，就是冲着这几把乐器，本场音乐会就非常让人期待。
开场曲是库尔塔格的《十二首微型弦乐四重奏》。这位匈牙利作曲家今年正好一百岁，是继巴托克之后，最重要的匈牙利音乐家。偏现代的作曲风格，音乐非常抽象，旋律性不是很强，但是对声音描摹却十分精准，气氛和场域感在现场听更容易让人共振。特别是在音乐安静留白的部分，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大音希声”。说实话，现代作品好听的并不是很多，甚至可以说能够听得下去，就已经很难得了。但是这首作品还是很打动人的，而且带着某种古老的神秘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自己心里长出来。库尔塔格的音乐像一小片陌生的风景——有点冷，有点美，还有让人闭上眼睛能脑补出来的画面。
接下来德彪西《g小调弦乐四重奏》。真正是适合他们演奏的，法国人演法国作曲家的作品，有种与生俱来的刻在基因里的默契。这首写于1893年的作品是作曲家三十一岁正从传统里往外走时的尝试。他用了当时很新的循环曲式，一个短小主题在全曲里不断变形、出现，像一条变色龙，每次出来都不一样。很有意思。四位的演奏也充满趣味，法式浪漫的随性和古典音乐的典雅克制完美平衡，四件乐器完美呈现出温暖而带着丝绸般的质感，让耳朵开始了真正的享受。最喜欢主题温柔展开的部分，像一个人在暮色里唱一曲无词歌。看着天空颜色在变，从暖黄到淡紫，再到深蓝到灰……
下半场勃拉姆斯的《a小调第二弦乐四重奏》也是一首深情的曲子，勃拉姆斯用的主题取自好友约阿希姆的座右铭——“F-A-E”，意思是“自由而孤独”。这也非常符合他的个性。一直觉得这是一位对自己过分苛责的作曲家，他的每一个音都极尽思考，打磨出完美的光泽。这种完美主义让他的音乐会让人越听越喜欢。
第一乐章“不太快的快板”里，那个主题在各种声部里穿行，有时在高音区叹息，有时在低音区低语。勃拉姆斯的复调写得绵密，声部之间的模仿和卡农让音乐像一张织得很紧的毯子，厚实、温暖，但压在身上有点沉。第二乐章“适中的行板”稍稍舒展，旋律在降A大调里流淌，像一个人在午后散步，心里有事，但不急着想通。第三乐章“近乎小步舞曲风格”有点意思——说是小步舞曲，但那种沉郁的气质让舞步也轻快不起来。中段有一小段稍微明亮些，很快又回到开头的氛围里。第四乐章“终曲”带着匈牙利舞曲的节奏，热烈、奔放，像是要把前面攒着的情绪都释放出来。但勃拉姆斯终究是勃拉姆斯——即使在狂欢里，底色还是那个“自由而孤独”的四个音，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你这不是纯粹的快乐。
莫迪利亚尼的勃拉姆斯拉得很有力。科埃托的第一小提琴在那些高把位的旋律里保持着温暖的音色，基弗的大提琴在低音区稳稳地托着。他们不刻意煽情，只是把勃拉姆斯那种复杂的情感一层层剥开给你看——孤独、渴望、克制、释放，全都在。
最后的加演可以说是这场音乐会最美的部分。说实话要接在勃拉姆斯后面的曲子，很难挑，就像明明已经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很饱了，还要来一个甜品，那就必须是最精致，最有特色的，否则败兴。
但今晚演奏家们带了的这首舒伯特《d小调小步舞曲》真是太美了。它没有小调那种悲伤，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点怀旧的笑。旋律简简单单的，像一首被风吹来的老歌。四把名琴你一句我一句，不急不慢地聊着。这块精致的巧克力甜点——不多，刚好够让人抿着嘴笑一下，然后在口腔里轻轻化掉。
走出音乐厅，脑子里还转着舒伯特那个旋律。好听的音乐总是让人幸福，特别是这样春风沉醉的夜晚，值得好好记上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