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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那个庞大的家族里,大伯说话的分量,仅次于去世的爷爷。
他是个典型的中国式长子,背微驼,手大脚大,脸上总是挂着风霜刻出来的沟壑。小时候我很怕大伯,因为他太严肃了,眉头总是锁着,像是在算什么永远也算不完的账。过年聚会,大家都在嬉笑打闹,只有他一个人闷头坐在主位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神像把秤,时刻称量着每个晚辈的斤两。
我对大伯的偏见,源于他“小气”的名声。
他是村里的会计,管着家族里的公账,也管着几个兄弟分家的事。每次去他家,我都觉得那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记得有一年,我爸想翻新老屋,找大伯借点钱,大伯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了半天,最后只拿出一叠钞票,还要写借条,按手印。
那时候我年少气盛,心里暗骂大伯冷血。明明家里条件不错,又是亲兄弟,怎么算计得这么清?从那以后,我对大伯总是敬而远之,觉得他是个只认死理的“铁公鸡”。
直到爷爷临终那晚,我才看清了这个“铁公鸡”心里的那本账。
那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所有亲戚都乱成了一锅粥。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几个姑姑和叔叔面面相觑,手头都有点紧。就在大家都在为难的时候,大伯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用报纸裹着的包裹。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存折,还有几叠用橡皮筋扎好的现金。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养老钱,本来想留着以后盖个新房。”大伯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先交住院费。剩下的,大家分摊,我出双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二叔红着眼眶说:“大哥,你那钱……”
大伯摆摆手,打断了他:“别废话。爹走了,我就是这个家的天。天塌了,我得顶着,不能苦了老人,也不能散了人心。”
那一刻,我看见大伯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突然意识到,这个被我认为“冷血”的男人,其实一直用他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他的“小气”,是因为他是长子,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的“算计”,是为了在这个并不富裕的大家庭里,维持一种脆弱却必要的平衡。
爷爷去世后,大伯老了很多。他的背更驼了,走路也更慢了。
今年清明我再回老家时,大伯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他的背弓得更厉害了,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槐树,阳光透过堂屋前的枇杷树叶,在他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手里不再夹着旱烟,而是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白瓷缸,里面泡着最便宜的粗茶。看见我回来,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慌忙起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侄子回来了?”他搓着手,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转身就往屋里钻,“我给你拿糖去,上次你小侄女给我带的奶糖,我一直没舍得吃。”
我跟着他走进屋,才发现他的房间里还是几十年前的旧家具。掉漆的木柜上摆着一个老式座钟,钟摆慢悠悠地晃着,像是在细数他逝去的时光。唯一的亮色,是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太阳花,花瓣在阳光下开得热烈,和他黯淡的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花是我去年从村口王寡妇家移来的,”大伯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她说这花贱,好养活,插哪儿都能活。我看着好看,就移了几盆回来。”
那天中午,伯母给我们煮了面条。大伯非要往我碗里卧两个鸡蛋,自己却只就着咸菜吃面条。我看着他佝偻着背蹲在门槛上吃饭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偷偷拿了他藏在粮缸里的柿饼,他发现后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打我。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怕爷爷,现在才明白,他只是舍不得。
那年春节,我回老家祭祖。在大伯家的老屋里,我无意中看见他在灯下戴着老花镜写东西。走近一看,是那本传说中的“账本”。
我以为会是哪家欠了多少钱,结果凑近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流水账:
“老二家孩子考上大学,随礼500,给老二添200。”“老三家盖房缺料,送水泥两吨。”“四妹家人生病,给寄药费1000。”“咱家老三(指我爸)买车,借给他的3万,不急着还,他孩子要上学……”
原来,这么多年,大伯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点点收集着食物,然后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需要帮助的兄弟姐妹和晚辈。他苛刻自己,节衣缩食,穿几十年前的旧衣服,抽最便宜的烟,却把自己所有的血汗,都化作了家族在风雨飘摇中的压舱石。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唯独从来没有算过自己。
那天晚上,我给大伯敬了一杯酒。我说:“大伯,您辛苦了。”
大伯愣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这种直白的表达。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憨厚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一种孩子般的纯净:“不辛苦,都是一家人。只要咱们这个家齐齐整整的,我就高兴。”
看着他微醺的脸庞,我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叫“长兄如父”。它不浪漫,不温柔,甚至带着泥土的沉重和算计的粗糙,但它像地基一样,深埋在地下,支撑着我们所有人站得笔直,走得踏实。
大伯不是铁公鸡,他是这个家族最坚硬的一块铺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