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道湍
父亲生于忧患,长于战乱。从小饱经军阀混战和日本鬼子的欺凌之苦,立志用知识救国,不能成为良相,也要成为良医。 1937年考入县立初中后不久,“七七”事变爆发,抗日烽火席卷全国,年仅17岁的他毅然弃学,走上了悬壶济世从医之路,并为此执着地奋斗了一生。
我的家乡是张仲景的故乡,名医荟萃。父亲师出名门,其师丁何斋老先生后任省中医学院教授,据说曾多次进京给等老一代革命家把脉看病,是河南乃至全国中医界的名医。旧时的学徒生活十分清苦,为早日实现悬壶济世的愿望,父亲攥足了精神,在师父的严格训导下,白天学习诊病兼司药,夜间加工炮制中药,并刻苦攻读《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药性赋》、《脾胃论》、《汤头》、《金匮要略》、《千金方》等中医学经典名著,还广泛收集整理了上至张仲景下到老师在内的近千个经方验方,并装订成册,定名为《段氏集锦方》,由此打下了坚实的中医、中药学基础,以致到老年,还能大段背诵《伤寒论》、《药性赋》、《汤头》等内容。由于父亲勤学好问,处事稳重得体,深得师父器重、信任,三年后便出师行医。
也由于父亲是独子的原因,出师后未跟随师父到省会省立医院—-开封福音医院发展。在家乡一边行医,一边照顾老人。新中国解放后,又响应党的“公私合营”号召,积极投身于共和国的医疗事业,并作为当时的医疗骨干,曾短期脱产进修西医,是邓州医界早期的中西医复合型人才和知名医生之一。1957年“反右”扩大化,父亲时任某区级卫生院院长,被无情地卷入了这场灾难之中,不久便被错误地划为“右派”,撤销了院长职务,强制到“大炼钢铁”工地劳动,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后因积劳成疾而患上了肺病。
在巨大政治灾难和严重病患面前,父亲并没有屈服,而是愈挫愈奋,更加衷情于中医医疗事业。几十年后,父亲在回忆那段黑色日子时说,当时只有一个信念:只要自己能活着,只要继续让我行医,什么压力和不公正待遇都可以忍受。直到1978年所谓的“右派”问题被彻底平反,父亲才艰难地挺了过来。
父亲医术精湛,远近闻名。从我记事起,找父亲看病的人就像农村赶集一样,络绎不绝,诊室内外堆满了人。父亲则像上满发条的钟,既热情又不停地接待着每一位病人,并熟练运用中医常用诊病方法,定睛“望”去,便略知症结所在,再辅以切脉和问诊等,就能快速准确定下病情,或用中药、西药或中西药并用,除慢性病外,基本上都能取得满意疗效。父亲尤其擅长儿科和肠胃病的治疗。如对小儿易患的厌食、积滞等症,则以“鸡内金散”主之,其中虚寒便溏者加黄连茯苓,实热便秘者加大黄枳实。对农村常见的肠胃病,以“保和丸”主之,其中脾胃虚寒者加丁香干姜;积热者加大黄黄芩。都取得了不错的疗效。特别是在治疗小儿哮喘方面,依据“六经”分类和“以温克寒,以阳抑阴”、“未病先治”的中医传统理论,用极常见中药白芥子、麻黄、细辛等组方制成的小儿哮喘“三伏贴”,治愈了不少患者,有的终生未见复发。
我自己也曾是父亲的患者之一。幼时体弱多病,经常发烧、呕吐、流鼻血。经父亲诊治后,发烧、呕吐很快被治愈。但鼻出血却一直伴随我好多年,特别在夏季炎热和冬季干燥季节,只要不小心碰到鼻子甚至不碰,鼻子就会出血,有时一天数次。严重影响到身体成长发育。当时,父亲想了不少办法如用栀子、白茅根、芦根、生地黄、菊花、竹叶等进行对症治疗,但效果都不甚理想。偶然一次,父亲受到中医阴阳平衡理论的启发,采用滋阴增益的方法,从而消弭因肝肾虚损而引起的阴火旺盛。成方配好后,我仅服了三付,鼻血就被止住。接着又加服三天后,几十年来没有再流过鼻血。后来,邻居、朋友家孩子患有此病,我用此“秘方”抓来中药并稍做加工后,送其服用,效果如我当年一样非常理想。
为此,我也成了父亲的粉丝。凡有病人前来诊治,自己就在一旁认真看认真听,时间长了,还真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一些治病和保健的小常识,并试着从自己身上开始:肚胀不消化了,就让父亲给点乳酶生、健胃消食片吃;迎风受凉发烧了,就给父亲说吃点退烧消炎止疼药,父亲也每每乐意去办,并趁机给自己讲解一些诊病知识。一时间,俨然成了家里的“二大夫”。
父亲医德高尚,堪称楷模。多年来,父亲谨遵医道,把病人当亲人,从不把自己的病情放在心上,只要身体允许,不论白天、黑夜、路途远近,有求必到,许多次累倒在出诊途中,简短休息后吃几粒药继续赶路,直到把病人安顿好了才放心。有时遇到暴雨、大雪等恶劣天气或其它情况不便出诊的,父亲也总是向前来求医的病人家属问清病情,并在第一时间配好药让病人先行服用,而后再适时到家中随访,及时调整治疗方案和药物,多次从死神手里救回病人。
父亲的服务对象大多数是农民,不少人因无钱求医,经常是到了十分严重或危重时才来看病。对此,父亲常常开出的药方都很经济实用,花不了几个钱就能治病。但仍经常碰到一些没钱或带钱不足的病人前来看病,父亲也总是温言相安,然后自己掏腰包给病人取药,多次感动得病人鼻涕泪肆,有时甚至长跪不起。也曾有好心人劝父亲:“你就不怕他以后赖账不还吗?”父亲总是笑笑说:“人命关天,救人要紧,不能因为没钱,眼看着病人死在我的手上!”就这样一直坚持了几十年,有的一家几代人吃药都欠钱,概由父亲垫支,但从不计较,下次看病照样热情接待。为此,父亲一生结下了许多知交,在我的家乡名望很高。
父亲一生的最大愿望,就是让富人花钱给穷人治病。我当时有所不解,父亲解释说:当医生不仅要有医德,但也要学会“看人下菜”。富人急于求成,就让他花钱买贵药,既能在较短时间治好他的病,又让他觉得钱花的值得,然后再用赚来的钱接济穷人,让他们少花钱甚至不花钱也能吃药。如人参和党参,都能起到补血补气的作用,再如阿胶可以用牛皮代替;熊胆可以用桑叶、菊花、车前草来替代等,但前者贵,后者便宜,让有钱人吃贵药,好得快些;无钱人吃便宜药,甚至可以就地取材不花钱 ,如用白萝卜子、紫苏子消食除胀、止咳化痰,用苍耳子、辛夷花治疗鼻炎,用柴胡、荆芥、金银花、蒲公英、半夏治疗感冒发热、呕哕等,虽然有时好的稍慢些,但最终都能治病。一席话诠释了他高尚医德的真谛。
父亲一生正直无私,一切为了病人着想。他常说:来家的病人都是客,不论身份贵贱、职位高低,一律一视同仁对待。如在上世纪60年代合作医疗时期,国家自然灾害严重,农村缺医少药,一方面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病人无药可救。尽管父亲付出了巨大努力,甚至还把县卫生局每月特批给自己用的几支青、链霉素也拿出来,用于挽救危重病人,但只是杯水车薪;一方面是一些权贵们为了吃到好药,钻合作医疗免费吃药看病的空子,多次找到父亲,无理要求开好药和贵重药,被父亲耐心劝导、拒绝后,忌恨在心,多次在我哥哥、姐姐的工作安排问题上使绊子,影响了他们一生。直到晚年父亲仍不能释怀,觉得愧对子女。但对当年的正义之举从不后悔。
在父亲身上,还体现出许多良好的职业习惯。如:为最大限度地提高病人的救治时效,药品摆放总是十分规整条理,即便夜晚摸黑看病,所需中西药都能一摸就准,而且在数量和重量上准确无误;给病人切脉、打针时,总是先把手捂热后再进行操作;为方便病人来家看病,坚持多年不养狗;为病人吃药方便,常年家里备开水和熬中药的罐子。特别是父亲在艰难困苦面前的职业淡定和担当,以及医家特有的“辩证”处世方法,对我影响至深,不仅使我养成了严谨、细致,未雨绸缪的工作和生活习惯,而且也培养了我凡事多替别人着想、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的处事理念,受益一生。
父亲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子女们刻苦努力,学有所成,成为国家和社会的有用之材。为此,他对子女的教育抓得很紧,并与母亲分工合作,由母亲在家里每天晚上督促我们做作业和补习功课,他负责利用出诊机会到校与老师沟通,或老师前来看病时多方了解我们的学习和表现情况,尤其关心我的学习成绩,并做到奖惩分明,以物质鼓励为主,如买好吃的,给零花钱等,以此激励我们奋发进取,有所作为。我也是在父亲的“物质刺激”下,学习成绩直线上升,不仅吃到了父亲买的卷筒葱花饼干,品尝了香甜坚硬但又意味深长的老式月饼,还曾将父亲奖给的“毛票”积攒起来,买到了限量发行的《新华词典》等心仪的书籍,至今记忆犹新。
父亲生前最希望我也能继承他的事业,既可济民,又可养生,且能以一技而成名。而自己亦早有此志。但阴差阳错选择了别的职业。虽然未了父亲的心愿,但也没有虚度年华,在自己供职的多个岗位上,“夙兴夜寐,无忝尔生”,也算是对父亲的另一种报答。
如今,可以告慰父亲的是,您广济薄施的大医仁心,仍在儿孙手中薪火传承;您留下的《段氏集锦方》、小儿哮喘“三伏贴”和治鼻衄增益汤等,仍在泽被后人,造福一方。虽然老人家已故去多年,但在家乡人民心中依旧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