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落的夜晚

风很大。

苏瑶被推下去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是荒唐。

她捧了林诗音整整四年。从无人问津的群演到一线花旦,资源、人脉、剧本,能给的都给了。林诗音说想上那档综艺,她陪着笑脸喝了半个月的酒;林诗音说不想接那部戏,她赔着违约金连夜解约;林诗音说喜欢那个牌子的包,她眼睛都没眨就刷了卡。她把林诗音当亲妹妹,林诗音把她当踏脚石。

坠落的过程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回忆更多。风声灌进耳朵,像无数人在尖叫,又像某种古老的哀歌。她看到顶楼天台上那两个人影,林诗音靠在顾天佑怀里,低头看着下坠的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林诗音拿到好角色,拿到大代言,拿到她费尽心思争取来的资源,都是这个表情。甜甜的,柔柔的,人畜无害。像一朵刚绽放的白莲花。

原来她死的时候,林诗音也是这个表情。

“砰——”

一切归于黑暗。

意识消散前,她听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由远及近的。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她做过的那些梦、捧红过的那些人、熬过的那些夜、喝过的那些酒、低过的那些头——全都迟了。

又是“砰”的一声。不是坠地的声音,是手机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苏瑶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白线。她躺在床上,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还活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血,没有骨折,没有那些从二十层楼坠落该有的一切痕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个颜色。

这不对。她已经很久不涂指甲油了,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些年,哪有心思弄这些。

她撑着坐起来,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有人拿着电钻从太阳穴往里打。她闭着眼忍了几秒,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睁开,开始打量四周。

这间屋子她认识。

不,应该说,这间屋子她曾经认识。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粉丝寄来的信件和礼物。桌上摆着林诗音的相框,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甜,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这是她五年前的出租屋。

那时候她刚入行两年,没钱没资源没背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硬是在这个行当里撑了下来。那时候林诗音还没红,还会叫她“瑶姐”,还会在深更半夜给她发消息说“姐我好紧张”。那时候顾天佑还不认识她们,他在资本的牌桌上推杯换盏,而她在这间十几平的出租屋里,做着把璞玉雕琢成美玉的梦。

苏瑶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了。

2018年1月1日。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她的手没有抖。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那扇没关严的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是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老街,早餐店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油烟和豆浆的味道。卖煎饼的大爷正往面糊上打鸡蛋,动作行云流水。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着书包跑过马路,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2018年。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林诗音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星标联系人”那一栏,备注是一个爱心。她盯着那个爱心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不急。删一个号码是最简单的事,但真正的复仇,从来不是删掉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她翻开微信,林诗音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不,是五年前的昨晚。

“瑶姐,下周那个试镜我好紧张啊,你说我能过吗?”

苏瑶看着那句话,读了两遍。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插上充电线。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六岁。没有眼袋,没有细纹,没有那些在名利场摸爬滚打留下的疲惫。皮肤白净,眼神清澈,嘴角微微抿着,像是随时准备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镜子里的她和她对视,既不认识,又无比熟悉。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冰凉的,光滑的,是二十六岁该有的样子。

她想起前世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的自己,裹着黑色大衣,没有化妆,眼眶青黑,嘴唇干裂。护士推着病床从她面前经过,床上躺着的人被白布盖住了脸,白布上洇出一小片血迹。

她没有掀开那块布。她不敢。

现在她有机会了。

苏瑶站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她以前用来记工作事项的本子,前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行程安排、艺人资料、试镜时间。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开始写。

字迹很慢,但很稳。

第一行:林诗音——签约天娱,时间点,关键节点。

第二行:顾天佑——资本起底,关联公司,持股比例。

第三行:秦墨——选秀冠军,签约窗口期,爆款路线。

她把那些前世用血泪换来的信息,一一从脑子里拽出来,落在纸上。那些她曾经不知道的、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的事——全写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喊“豆浆油条好了”,穿棉袄的老头牵着一条金毛慢慢走过。

一切都是旧的,一切又都是新的。

苏瑶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顾总,我是苏瑶。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男人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从容、带着一丝好奇。“苏瑶?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的?”

苏瑶靠在窗边,看着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行道树,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手。

“顾总,我是经纪人。找号码,是基本技能。”

她又笑了一声。“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我请你喝一杯。顺便谈一笔你拒绝不了的生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久到苏瑶以为他挂了。

“有意思。行,明天见。”

电话挂了。

苏瑶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那行字——林诗音。这个名字,前世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宝,是她低声下气求资源、赔着笑脸喝大酒、把自己的尊严一寸一寸踩在脚底磨也要捧上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抽屉里。金色的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硌手的。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前世躺在ICU里的样子——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她在走廊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张不锈钢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一点一点地亮,光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一次,她不会让母亲进ICU。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进ICU。

她也不会哭了。流泪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只让别人哭。

窗外阳光正好,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转身去换衣服了。她要出门,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浪费在回忆上。

重生第一天,她要去找一个人。这辈子,她还欠他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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