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萧纲蹲在兰陵萧氏祖祠里,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石地,鼻尖快贴到墙上那幅《二十八宿图》了。青布袍子上绣的北斗七星被他蹭得发皱,手指在袖子里勾来勾去,正跟着图上 "将星" 的位置画圈,忽然听见石板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 是父亲的木屐声,笃笃笃,像敲在他心尖上。
"纲儿又在跟星星说话?" 梁武帝的笑声从身后飘过来,带着檀香的味道。可这笑声突然顿住了,萧纲扭头时,正撞见父亲盯着他案头那本《乙巳占》,眉头拧成个疙瘩。"这是兵家读的书,你认得上面的字?"
萧纲赶紧爬起来,袍子下摆扫过香炉,带起一阵细灰。"儿看天上的星星,见紫微星旁边有颗亮闪闪的客星在打转。" 他仰着小脸,眼睛里映着长明灯的火苗,"去年有彗星从尾箕二星中间钻出来,书上说这是吴越要打仗的兆头,后来吴兴果然就乱了。"
萧衍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没当皇帝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夜整夜望着天,看见太白星横穿天际,才下定决心推翻齐朝。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粗布的衣料蹭得手心发痒,袖袋里不知怎么滑出片东西,"啪嗒" 掉在地上。
是块磨得光滑的龟甲,边缘还留着太庙里特有的朱砂印,上面刻着的 "天命在梁" 四个小字,被萧纲捡起来时蹭了满指灰。"爹爹,这石头会说话吗?" 孩子举着龟甲对着灯光照,"星星会告诉我们要下雨还是要出太阳,它能说什么?"
萧衍没答话,只是把龟甲收回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儿子腕骨,细得像段刚抽条的竹枝。祠堂里的长明灯 "噼啪" 爆了个灯花,把二十八宿的影子投在萧纲脸上,忽明忽暗的,倒像是他眼里跳动的好奇。
打那以后,萧纲总爱揣着卷星图跑。春天在庭院里看北斗的斗柄转方向,夏天蹲在池塘边数南方的朱雀七宿,连吃饭时都要把筷子竖在桌上,模拟参星和商星永不相见的样子。有回太傅讲《论语》,讲到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他突然举手:"先生,北辰旁边的辅星昨晚变亮了,是不是说有贤臣要出来?"
满屋子的学生都笑起来,太傅却捻着胡须点头:"此子观星,竟能联系经义。" 萧纲被夸得脸红,低头看见自己藏在袖管里的星图边角露了出来,赶紧往里面塞了塞。那是他用绵纸描了又描的,上面的星点被摸得发乌,最亮的那颗紫微星旁边,被他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圆点。
初夏的雨来得急,萧纲抱着《乙巳占》躲在廊下,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哗哗响。书页被风吹得乱翻,正好停在 "水星犯南斗,主水患" 那页。他忽然想起去年在祖祠看见的南斗六星,像把倒挂的勺子,此刻说不定正被水星搅得不得安宁。
"要是江水涨起来,田里的稻子该淹死了。" 他扒着廊柱往外看,雨幕里的江面白茫茫一片,"书上说提前修堤坝就能挡住水,可谁会信一个小孩子的话呢?" 指尖在湿漉漉的柱子上画着堤坝的样子,刚画到一半,就听见父亲在喊他去看新铸的浑天仪。
浑天仪立在院子中央,铜铸的圆环亮晶晶的,转起来 "咔嗒咔嗒" 响。萧纲凑过去,看见上面的星宿位置和自己描的星图一模一样,突然拉住父亲的袖子:"爹爹,南斗那边不对劲,要发大水了。"
萧衍正在看工匠调试仪器,闻言低头笑了:"小孩子家别乱说话,钦天监没报过水灾。"
"可星星不会说谎的。" 萧纲急得踮起脚,指着浑天仪上的南斗位置,"您看,水星离南斗这么近,就像要撞上去一样,书上说这是大水的兆头。" 他拽着父亲的手往江边跑,小小的身子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青衿下摆沾满了泥点,倒像是把星星撒在了地上。
站在江堤上,风把头发吹得乱飘。萧纲指着远处翻滚的浊浪:"您看那水,比上个月涨了好多。" 萧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江水正拍打着堤岸,浪花溅得比往年高。他忽然想起祖祠里的龟甲,又想起儿子说过的彗星与叛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让人去修堤坝。" 萧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就照纲儿说的做。"
工匠们起初不乐意,说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萧纲急得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星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书上记着的水灾征兆。" 他把星图铺在泥泞里,用石头压住边角,雨点打在图上,晕开了那些用墨笔描的星点。
"要是修了没用,我任凭处置。" 他梗着脖子说,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扛着工具去了堤坝。
三天后果真下起了瓢泼大雨,江水猛涨,却被加固过的堤坝牢牢挡住。萧纲跟着父亲去巡查,看见百姓们在屋檐下烧香,脸上满是庆幸。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认出他,非要把手里的窝头塞给他:"多亏了小郎君啊。"
萧纲红着脸摆手,目光落在墙角缩着的几个孤儿身上。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正啃着树皮,看见他身上的锦袍,眼神怯生生的。他忽然想起祖祠里的《二十八宿图》,那些亮晶晶的星星,原来照不亮人间的饥寒。
他脱下锦袍走过去,轻轻披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上。袍子上的星象纹样沾了泥,被雨水打湿后,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孩子怯怯地拉着袍角,他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别怕,雨停了就好了。"
雨停的时候,天边露出道彩虹,弯弯的像座桥。萧纲坐在江堤上,看着工匠们修补被水泡软的堤岸,手里捏着片从星图上掉下来的残角。上面正好是 "将星" 的位置,被他用指甲反复划着,留下淡淡的白痕。
"星星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却不知道人会饿肚子。" 他喃喃自语,把残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乙巳占》里。风拂过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回应他的话。远处传来父亲的呼唤,他应了一声,抱着书往回跑,青衿上的星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把碎钻。
夜里他又溜到祖祠,借着长明灯的光看《二十八宿图》。手指从北斗划到南斗,又从参星点到商星,忽然发现有颗星的位置好像动了一点点。他赶紧找出纸笔,趴在供桌上描起来,鼻尖差点碰到冰凉的桌面。
"等我长大了,要让星星照到每个地方。" 他边描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星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星星,哪个是小小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