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龙治，回来了

文：杨严

  和同事一同拜访郭龙治爷爷那天，他身着一件褪色的绿色旧军装，胸前密密麻麻挂满奖章，仿佛将一生的荣光都别在了胸口。这位年逾九旬的老人，回忆起二十多岁时的烽火岁月，思维依旧清晰，透过他光彩熠熠的眼睛，我好似看见了1951年5月的那个少年，那时不满二十岁的郭龙治，在贫苦农村长大的他，怀揣一腔报国热血，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他所在的连队有二百三十多人，隶属著名的三十八军。部队在黑龙江绥化集结，同年7月26日晚11点10分，他随队跨过鸭绿江，踏入战火纷飞的朝鲜。列车尚未停稳，美军的照明弹已划破夜空，刺目的强光骤然洒落，仿佛战争之门被猛然推开——那一刻，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正式步入了残酷而艰险的历史洪流。次日清晨10点10分，部队紧急驻扎在一所残破的小学。汽车运来补给，每人分得约八十斤物资：一支步枪、百发子弹、四枚手榴弹，一床被子、一双皮鞋、四袋干粮。每班还配有一杆苏式冲锋枪、四个饭盆、两只铁桶。又隔了一天的晚上七点，部队启程，目标直指朝鲜价川市。那里是朝鲜北部的铁路枢纽，与顺川、安州构成战略三角，成为双方激烈争夺的要地。行军在夜间进行，白天则藏身山林休整。他们如一条沉默却奔涌的河流，四天后于8月1日凌晨3点多抵达目的地。价川地势平坦，郭龙治回忆：“四周都是平原。”曾今的铁路与公路在此交汇，居民区、学校、医院却早已化作废墟，断壁残垣间不见人烟。战士们就在这一片焦土中扎营。然而不久，粮草断绝。饥饿如影随形，啃噬着这群年轻士兵的血肉与意志。断粮后，他们上山挖野菜、剥树皮、掘树根，凡能入口之物皆成口粮。遇到不知名的植物，军医便亲自试毒，以命相搏，只为最快分辨能否食用。在朝鲜的寒冬里，挨饿受冻是常态。郭龙治回忆，一次为了取水，战士们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凿开一米多厚的河冰。我问他：“有没有朝鲜百姓曾提供帮助？”他摇头，十分坚定：“不行，不允许。我们不能进百姓家，不能打扰他们，这是纪律。”缺粮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几天后清晨，部队接到命令：前往数十公里外的火车站接运粮食。全连行军近两小时，每人背负数十斤粮袋返回，暂时缓解了危机。后来，郭龙治也参与了一次从丹东向价川运粮任务，途中遭遇美军空袭，一名战友当场牺牲。那时，美军正推行“绞杀战”，疯狂轰炸中朝后勤运输线。1952年7月19日深夜，一列我方载有十二节物资军火的列车即将通过白岭川大桥，车头轰鸣惊动了山中特务。11点45分，照明弹骤然升空，夜如白昼。司机瞬间惊怔，错失数分钟宝贵时间，空袭随即降临。车头被炸飞十余米，翻倒在地。十二节车厢烈焰冲天，燃烧十几个小时，最终连同珍贵物资化为焦铁与灰烬。很快，郭龙治所在部队接到命令：拆除废钢轨、七日内抢通铁路并清理桥上燃烧的车厢，最后将翻覆的车头运回车站。战士们昼夜不息地奋战。第六天下午，郭龙治与战友蔡兴福在山脚清理废铁时，一枚炸弹在河床爆炸，距他们仅十余米。弹片如菜刀般横飞，郭龙治平静回忆：“有人牺牲了，但我没死，没被炸死。”他语气平淡，甚至含笑，可那轻描淡写的句子，却承载着我们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沉沉重量。郭龙治没被炸死，他活了下来，与幸存的战友们一起完成了任务。第七天下午六点半，白岭川铁路恢复通车，一列列满载物资的火车再次驶向战场前线，将希望与补给送入战火深处。在他的记忆里，还有一幕永远无法抹去的惨烈：1953年3月10日下午两点多，美军十几架轰炸机如乌云压境，对部队发动了持续半个多小时的狂轰滥炸。爆火吞噬天日，一百多名战友在硝烟中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空袭结束时，郭龙治满身泥土，满脸焦黑，他跪在废墟中，双手颤抖地掩埋着昔日并肩的战友。但黎明在最黑暗时终于来临——三个多月后，朝鲜与美国签署停战协定，战争终于结束。停战后，他随部队留在朝鲜两个月，帮助当地百姓重建家园，安葬英烈，直到1953年9月，才被调往云南蒙自的中越边境，投身铁路建设。1954年初，郭龙治和老伴儿莊金玉相识，那会儿其实莊金玉早听说过他了，知道他当兵去了朝鲜，第一次通电话，听说他回来，莊金玉很开心，反复念叨：“回来了，回来了就好。”郭龙治回来了，从炮火连天的朝鲜战场，活着回来了。在郭龙治的一生中，这两年多的战争经历无疑是最深刻和难忘的烙印。他在讲述这场残酷过往时，最常说的不是功勋、不是英勇，而是自己“没有死”、“回来了”。当时入朝鲜时，他们连队有二百三十几个战士，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但离开的时候，整个连队只有二十几个人顺利回国。那减少的二百多个名字，不是数字，是一个个和你我一样鲜活过的生命，他们也本应度过漫长的一生，却因为战争，把生命定格在了战场上、留在了异国他乡。如今九十几岁高龄的郭龙治，是少数尚在的亲历者。因这段历史，他接受过很多媒体和个人的采访，我们去之前，重庆电视台刚去采访了他。郭龙治的女儿说，台里还邀请他参加明年的春晚。可面各种采访、面对一批又一批的后辈，他只轻轻的，一次次的反复讲述那段经历。“我们这一批人，几乎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他在那一刻，和众多朝鲜战场上的志愿军人重叠了。他不再是郭龙治，而变成了志愿军战士，他苍老的声音，将那段关于志愿军的残酷历史，传递到祖国后代的记忆里。如今他的老伴儿莊金玉也因为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养老院和医院，两年多没有回家了。他从一个人人争先、众志成城的年代，走到了如今踽踽独行的暮年。战友凋零，爱人难伴。唯有他自己，活成了一座纪念碑，屹立在时间里，守护者那段被烈火灼烧过的真相。在我们告别时，他送给我们一张他的军装照，他在照片里微微颔首，那些勋章，不再是一个个金属，它们熠熠生辉，像是曾经与郭龙治并肩作战的战友，在光影中静静闪烁，无声的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