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笑的时候,整间教室都亮了。
那时候学校外头的田野上风筝在天上飞,孙悟空的笑脸好像是他,也确是他牵着最远的那支田埂上尽情奔跑。天幕降临,篝火点起来的时候,我们围坐在一起。他就坐在我的旁边,我们牵着手,手心里渗透汗珠。
我们两个人,只有他知道我的秘密。等我长大以后,我会嫁给他,做他的妻。不像我妈嫁给我爸。我爸一点不喜欢我妈,因为我爸从来不会对我妈笑。但是他不一样,他每一天都在笑,看着我,不看着我的时候,即使是全校最严厉的老师虎着脸训斥,诘责。他能把笑容堆到老师头顶的天空,叫天空降下云彩来,那是什么样的云彩呢,七彩的,又像棉花糖,甜甜的。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说,“但是我爸赚不到钱,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我爸可以,我爸赚很多的钱,我爸有知识,有本领;不像我妈是文盲,只会种地。所以我爸和我妈不说话,只分工。
那天晚上,我们的篝火晚会开到很晚很晚,晚到火光照着他的脸,我好像看到了我们的未来,在我们的家里,他的笑脸点亮我们的家,那时候我妈也笑了,我爸也不板着脸了。那时候他爸妈也不做苦力了,我们一家人好快乐,好开心。
“这是我俩的秘密。”他说。一旁的小乙问“什么?”,我俩便笑,他说,以后再告诉这帮小屁孩,他们不懂。三十张童稚的脸在篝火下起舞,我们大家都很快乐,但我和他的快乐不一样,连班主任也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快乐和大家不一样。
二
他离开了学校,也离开了家,我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好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突然消失无踪,连一罐矿泉水瓶的空间都不剩,都不能留一分给我。人们说他去打工,他去赚钱了。人们也说他走上了黑道,打架斗殴,在刀口上度日。我一概不得而知,他会回来找我的,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他会遭遇不幸吗,我也不知道。我想他,却只能对着教室外面那蔚蓝色的天空发呆,风筝不在天上了,我却总恍惚着,那张悟空的脸就在那里对着我大笑。“程子航!你在干什么?”粉笔落在我的头顶,我却不觉得疼痛,全校最严厉的那张脸对着我直瞪眼,我却不怕了,即使他不在这里,他不会再去叫这张布满褶皱阴沉的脸开出花来了,我也不怕。就算考不到第一名也无所谓,反正日子就这么过吧。
数着日子的日子,在指缝里溜走。
我的数学习题册再也没有了他的笔画。那时候不会的题型都是他来为我解答,我花十分钟的题,他三分钟就搞定。可惜他不上学了,他去了远方。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我会等着他。但我爸不让,我爸说不等了,他说不等了,是不等我考上重点中学,我们家就要举家迁移,我们要搬到外省去,直接就读重点中学,那样我的大学就不成问题了。可我不想走,我想等他,他说会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谁也分不开咱俩。如果他妈不说,我们两家指定配不上,我们两家指定门不当户不对。也许,但没有也许。他走了,去了远方,而我想等他回来。
三
爸爸拉着我的手,我死活不肯撒手的家里那道铁栅栏,好像我拉着那到栅栏,就可以永远留下来。这当然做梦,是做梦。是不可能的。连我们家的雕花床,彩电,缝纫机都搬上了大卡车。我就像其中一件物件儿,一起被搬上了车。车子启动,越行越远,连学校顶上的那篇天空都变得模糊,悟空的脸,渐渐消失不见。
我想他。无可奈何。
把他藏在箱底,好像他从来不曾出现过,好像他是我做的一场梦。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桌,同出同进,同喝一壶水,同进一间教室,同牵一只风筝,在乡间的篝火底下,我们从来没有手牵手许下此生的心愿。
四
从小乙口里听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多年以后。在刀口浪尖的生涯里,三进三出,他是常客了,已经无所谓进去,或出来。小乙说他去了我家,铁栅栏上了锁,他砸碎了上锈的锁链,却见不到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的家,那间废弃的老院,被他占了。村干部不敢对他说什么,只说老支书的家怕是不合适吧。小乙说他点着一支烟,烟圈在空中一圈一圈旋转着,飘向远方,沉默了许久,他头也没抬,扔出一句,“回来我就走。”那院子被他翻新了,请了花农,种了满园的牡丹与芍药,竟然成了一景。再后来,他不干过去那活了。最后一次从里面出来以后,洗手成了花农。竟然生意红火,远近闻名。人们说他浪子回头。
我在外省的生活却好似一口枯井,枯坐等死。大学毕业,进了高等院校,系主任的儿子看上了我,我嫁给了他。出嫁那天。同样是校园,大学校园头顶的天空,却是一片灰淡,见不着一丝儿蓝意。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没有等他,他也不会等着我。婚后没两年,系主任儿子和他的女学生滚到了一张床上,那时候我想,这是天意。我再也不用尽义务了。这时候天上的云似乎都飘动了,在对另一朵云说,老天对你总是不赖。
我没脸见他。
小乙说他在等着我。
五
小乙说他在等我。
这四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针,刺进我早已麻木的心口。那滋啦作响的疼痛,竟带着一丝活气。我的生活,那口覆盖着厚厚青苔的枯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沉闷的回响在深处震荡。
丈夫,不,前夫,和他的女学生远走高飞了,留下这套空洞的公寓和一句“无趣”。我确实无趣,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按部就班地走着别人安排好的路。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父亲早已退休,影响力大不如前,只能隔着电话叹气,末了说:“随你吧。”
随我。我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随我”这两个字。可我该去哪里?
鬼使神差地,我订了回老家的机票。飞机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不再是童年篝火映照的七彩棉花糖,只是单调的、无边无际的白。我闭上眼,手心里似乎又渗出了那晚粘腻的汗,他的温度透过岁月传了过来。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小乙。独自一人,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铁栅栏门前。
锁链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崭新的、沉默的铜锁。栅栏还是那道栅栏,我曾死命抓住不肯松手的依靠,如今漆色斑驳,却透着一股被精心照料的生气。我踮起脚,透过栏杆的缝隙向内望。
哪里还有废弃老院的影子?记忆里长满荒草的院落,此刻被蓬勃的绿意和绚烂的色彩填满。大簇大簇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慵懒地舒展着。芍药穿插其间,略羞涩些,却也攒足了劲,吐出粉的、白的花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花朵的甜馥。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蜿蜒向内,通向那座我出生、长大的老屋,墙壁粉刷得雪白,窗明几净。
他真的把这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梦中都不敢描摹的世界。
我正出神,一个身影从屋角转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裤腿上沾着些许泥点,手里提着一把花剪。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牵着风筝肆意奔跑的瘦削少年,肩膀宽阔了,身形厚实了,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健康的黝黑。脸上没有了那种能点亮教室的、毫无阴霾的大笑,线条硬朗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沉郁的紧绷。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程明轩。
他没有立刻看到我,只是走到一株白牡丹前,微微俯身,用花剪小心地修剪掉一片略有枯黄的叶子。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又仿佛凝固。我看着他,就像过去无数个在教室里,在田埂上,在篝火旁看着他的瞬间。只是,我们都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
他终于直起身,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没有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复杂的波纹,有惊讶,有探寻,有不敢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汹涌的暗流。
我们隔着那道铁栅栏,隔着满园的姹紫嫣红,隔着失落的十几年光阴,静静地对望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过处,牡丹与芍药的花枝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叹息,又像低语。
他终于动了,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栅栏门走来。脚步声落在石子路上,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骤然擂鼓的心跳上。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透过栏杆看着我,目光沉沉,仿佛要穿透我这副已然成熟的皮囊,看清内里那个是否还是当年篝火旁许下秘密誓言的小女孩。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烟熏过,又被岁月磨砺:
“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一句陈述。仿佛他等在这里,日复一日,种花、经营,就是为了说出这三个字。
而我,站在故乡的风里,站在他为我种下的花海外,所有预设的防线、所有自惭形秽的念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灼热地滑过脸颊。
我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铁栅栏的那一边,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铜锁。
六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了。那声音不响,却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
他没有立刻推开门,反而收回了手,就那样隔着栅栏看着我。目光像夏日雨后的深潭,沉静,却映着云影天光。我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仓促,带着少女时代遗留的窘迫。
他这才缓缓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润滑过的、低沉的转动声。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通道。
我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子路,碌碌的声响打破了满园的静谧。花香更加浓郁地包裹过来,几乎带有某种侵略性。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和沾了尘土的裤脚,与这布满泥土气息的园子格格不入。
他走在我身侧,半步的距离,沉默像一件厚重的斗篷披在我们之间。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烟草味,以及一种清苦的草木根茎的气味。
“这株‘姚黄’,去年才服盆,今年开得还算争气。”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指向旁边一丛金黄灿烂的牡丹。花朵硕大,花瓣如丝绒。
我停住脚步,依言看去。我对牡丹的品种一无所知,只觉得层层叠叠,富丽得让人心惊。“很漂亮。”我干巴巴地说。
“那边是‘豆绿’,颜色少见些。”他又指向另一处。
我顺着看去,那绿色淡雅如初春的柳烟,在一片浓艳中显得格外清冷。他像是在介绍自己精心养育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珍视。这细心的介绍,悄然化解着我的无措和尴尬。
我们走到老屋前。屋檐下放着几把竹椅,一张小茶几,上面摆着简单的茶具。一切都整洁,甚至有些空旷,属于我家庭记忆的痕迹被彻底抹去,连那点残留的木梁气味,也几乎被花香和泥土气覆盖了。
“坐。”他说着,走进屋里,很快提着一壶开水出来,沏了两杯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是普通的绿茶,汤色清亮。
我在竹椅上坐下,双手捧着微烫的杯子。他坐在我对面,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带着更仔细的端详。
“你没什么变化。”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明明已经有了细小的纹路。“老了。”我低声说。
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都处理好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那个“都”字,轻描淡写地涵盖了我那场失败的婚姻和所有身后的狼藉。我点点头,“嗯。”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几片牡丹花瓣悄然飘落,落在石子路上,无声无息。
“这院子……谢谢你。”我艰难地开口,觉得这话苍白无力,“把它照顾得这么好。”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闲着也是闲着。”他放下杯子,目光投向那一片繁花,“总得找点事做。”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思量:
“后面厢房一直空着,东西都齐全。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住下。”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怜悯,没有施舍,甚至没有太多期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提供一个选择。
我没有立刻回答,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被风霜磨砺过的眉眼,看着他在这片荒芜之地上亲手建造出的春天。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是牡丹?”
他微微一怔,随即,那沉郁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表情。
“牡丹,”他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花期短,根扎得深。耐寒,也耐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这一次,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看着热闹,心里,苦。”
我握着茶杯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温热着我的掌心,一直暖到心里那片荒凉了许久的角落。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说:
“我去看看厢房。”
七
厢房在正屋的东侧,推开木门,一股干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漆色重新上过,泛着温润的光。蓝印花布的床单铺得平整,窗台上放着一盆长势正旺的绿萝,藤蔓垂下来,绿得鲜亮。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被褥都是新的。”他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石子路上。
我放下行李箱,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床沿的雕花。想起过去那承载过我幼年的梦,如今,又将承载什么?窗外是那株“豆绿”,淡雅的花色在暮色中像一抹遥远的记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像达成某种默契。他依旧早起侍弄他的花草,我则开始慢慢整理那间小小的厢房,添置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我们很少交谈,吃饭也是各自解决。有时我在院里看书,他会提着水桶经过,目光短暂地相接,又各自移开。
直到那个午后。我坐在屋檐下的竹椅里,看着一本从箱底翻出来的旧书——是他当年塞在我课桌里的《飞鸟集》,书页已经泛黄脆化。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书页上,像天然的书签。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我抬起头,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你的东西。”他把包裹递过来,“当年……你没带走。”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还贴着孙悟空的不干胶。我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他的笔迹,工整中带着几分不羁。每一道我解不出的数学题下面,都有他详细的演算过程;每一篇我写不出的作文开头,都有他草拟的提纲。
“你走了以后,我帮你收着的。”他的声音很轻,“想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在煤油灯下认真抄写的少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用上了。”我哽咽着说,“那些解题思路,我都记着呢。”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会让整间教室都亮起来的少年。
“明轩,”我轻声叫他的名字,这是回来后第一次,“我不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我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拾起一片飘落的牡丹花瓣,在指间轻轻捻着。暮色渐浓,园子里的花香在夜晚来临前愈发浓郁。
“我知道。”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融在渐起的晚风里,“从你站在门口那天,我就知道。”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炊烟的味道若有若无。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天际,看第一颗星子亮起。十几年的光阴仿佛被压缩成这一刻的静谧,那些错失的岁月,都在满园牡丹的沉默里找到了归处。
八
晨光熹微时,我醒了。窗外鸟鸣清脆,夹杂着他侍弄花草的轻微响动。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晨露的清新。
我没有继续躺着。起身,换上一身简便的衣裤,走出厢房。
他正弯腰给一丛芍药松土,听见脚步声,直起身,额上有细密的汗珠。目光落在我这身不同于昨日的打扮上,微微顿了一下。
“有我能做的吗?”我问。
他看了看我,没说什么,从工具房里另取出一把小锄头,递给我。“那边几株‘赵粉’,草有点多。”
我接过锄头,走到他指的那片花丛旁。动作是生疏的,力度也掌握不好,锄了几下,手臂便有些酸。他偶尔会走过来,不言不语地示范一下,如何下锄不伤根,如何辨别杂草。
日头渐渐升高,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摊开一看,磨出了两个水泡。我下意识想藏起手,他却已经看见。
“歇着吧。”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有坚持,走到屋檐下的竹椅坐下,看着他在花田间忙碌的背影。阳光将他工装的后背洇湿了一小块,紧贴着坚实的脊梁。这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记忆和传言中的模糊影像,而是一个真实的、在泥土里讨生活的人。
中午,他简单做了两碗面条,清汤寡水,只撒了些葱花。我们坐在小茶几旁,安静地吃着。面条的口感,是城市里精细粮蔬无法比拟的质朴劲道。
“下午我去趟县里,”他放下碗,说道,“送一批预定好的盆栽。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平静,像是在提出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建议。
“好。”我听见自己回答。
他开着一辆半旧的皮卡,车厢里整齐地码放着包扎好的牡丹和芍药盆栽。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十几年过去,许多景象都已陌生,只有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依旧如昨。
他没有放音乐,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老旧部件偶尔的吱呀声。我们依旧沉默,但这沉默,似乎不再那么沉重难捱。
在县城的苗木市场,他熟练地和买家交涉,搬卸花盆,收钱找零。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言语简洁,神态不卑不亢。那些关于他“三进三出”的传闻,在此刻这个踏实劳作的背影上,找不到丝毫痕迹。
回程时,夕阳西沉。他忽然将车停在路边的一片高坡上。
“看。”他示意我望向窗外。
坡下,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更远处,是我们生活过的村庄,炊烟袅袅,屋顶鳞次栉比。落日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包括他沉静的侧脸。
“那时候,”他望着远方,缓缓开口,“在外面……最难熬的时候,就想想从这个方向看过去的样子。”他的声音很轻,融在风里,“想想……你可能在的地方。”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诉说苦难,没有表白等待,只是这样平淡的一句,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回程的路,车厢里依旧安静。但我感觉有些什么东西,正在这沉默里,悄然融化,生根。
晚上,我找出针,就着灯光,小心地挑破了掌心的水泡,涂上他拿来的药膏。轻微的刺痛感,提醒着我这一天的真实。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静谧的牡丹园里。那株“豆绿”在月光下,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银纱。
我知道,我留下的决定,不再仅仅是因为无处可去,也不是因为旧日的情愫。而是因为,在这片他用双手重建的土地上,我触摸到了一种粗糙而坚实的生命力。我也需要在这里,重新找到我自己扎根的方式。
夜风吹过,满园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声的鼓励。
九
日子像溪水,在牡丹花的开落间静静流淌。
我的掌心渐渐磨出了薄茧,不再是那双只适合握笔的手。我认得了更多的牡丹品种,知道了“魏紫”的雍容,“二乔”的娇艳,也懂得了分辨土壤的干湿,学会了嫁接、扦插。他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的沉郁,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化开细碎的波纹。
我开始用自己积攒的设计知识,为他的牡丹园做些什么。我设计了素雅的信笺和包装纸,印上我手绘的牡丹图样;我整理了不同品种的花期与养护心得,做成小巧的册子,随花赠送。起初他只是默默看着,不置可否。直到有一天,他拿着几张客户指名要的、印着新包装的订单回来,看着我,眼里有光轻轻闪动,说:“这个,挺好。”
小乙成了常客,看着我们一个挖坑施肥,一个修剪绑枝,总会啧啧两声,调侃道:“这园子,总算有点过日子的烟火气了。”我和他只是相视一笑,继续手里的活计。
春天再次深了,牡丹极盛之后,便是凋零。看着满地落英,我心中不免怅惘。他却很平静,一边清扫,一边说:“今年的花事尽了,根还在,养分攒足了,明年开得更好。”
我望着他沉稳的侧影,忽然明白了。我们之间,失落的十数年,就像这牡丹的枯荣。花期的绚烂短暂,但地下的根茎,却在黑暗与寂静中默默积蓄,只待下一个春天。
傍晚,我们坐在屋檐下,泡一壶新茶。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远处的山峦轮廓温柔,近处的花香被晚风酿得醇厚。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这院子,我拾掇好了,房本……还是你的名字。”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他。
他目光坦然,继续说道:“我占着这里,一开始是混账,后来……是想着替你守着。现在你回来了,该怎么着,都随你。”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没有说话。原来,他所有的等待与坚守,并非要将我束缚,而是给了我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归处。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株“豆绿”前。它的花期已过,绿叶却愈发苍翠。我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坚实的枝干。
“这园子,是你一滴汗一滴汗养出来的。”我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落在暮色里,“它是你的,也是我的。但归根结底,它是咱们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微微怔住的表情,走到他面前,像多年前那个篝火旁的夜晚一样,伸出手。
“程明轩,”我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这一次,不是秘密了。”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掌心向上,带着劳作的痕迹,也带着坦诚的邀请。他沉默着,然后,缓缓地抬起他的手,那只布满粗茧、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交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晚风拂过,满园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为我们迟来了太久的重逢,奏起温柔的合唱。
天空最后一道光隐没在山后,星星次第亮起,清澈而宁静。
我们的故事,或许没有童话里完美的开端,中间掺杂了太多的离别、误解和各自颠沛的岁月。但终究,我们像两株耐寒耐旱的牡丹,在生活的风霜雨雪里,分别扎下了深根,然后,在同一个春天,重新找到了彼此,枝叶相交,共同面对往后的每一个花期。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