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和妻子中间没有了女儿的存在,孟海业本想好好地享受一下二人时光,可没想到妻子在床上侧身躺着,双手紧紧地挽在胸前,只留了一个后背给自己。
“怎么了这是?白天还好好的。”孟海业用粗壮的手臂使劲地想将妻子转过来面冲自己。凌曼铆着力气,不被转动,也没有回答丈夫的问题。
“想闺女了?没事,明儿一早,晚霞准带着过来吃早饭。”孟海业自问自答,轻轻地抚着妻子的胳膊。见妻子像僵尸一样没有反应,孟海业探起身子,把脑袋凑到妻子的面前,发现妻子正紧皱着双眉,眯着眼睛,用牙狠狠地咬着歪在一边的嘴唇。屋子里只有月亮透过来的一点点昏暗的光亮,凌曼瓜子脸上皱巴的表情配上一动不动的身体,不禁把孟海业吓得打了个寒战。
在孟海业再三的追问之下,凌曼才缓缓的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海业,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住上那楼房啊?”
“住楼房?在这儿不是挺好的么?”说到心思,孟海业与妻子之间,简像是小蚂蚁和天王老子一样。小蚂蚁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天王老子下一秒想的是什么,更不要说回答问题了。
“好什么好。你看啊,这每天,端屎端尿,还得经常光着屁股、闻着恶臭和那几个大妈们聊天。冬天冻得屁股疼,夏天苍蝇围着转。”凌曼越说越精神,顺手还把自己的被子紧了紧。
“体面”这两个字,像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攥在手心的一枚铜板,磨得发亮,却怎么也花不出去。她出生在六十年代末,家里住的是国棉八厂的职工宿舍,七口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里。一张大通铺横贯屋子,兄弟姐妹五个,加上父母,翻身都得排队。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每逢换季发工装,母亲总要把姐姐穿小的给她改一改——蓝布衫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接了一截颜色略深的布,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谁在布上写了一行潦草的日记。
凌曼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美。瓜子脸,细眉长眼,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总被她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厂里的老师傅见了都要多看两眼,说:“老凌家这闺女,长得跟电影里似的。”可这话听多了,非但没让她开心,反倒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长得再好,也是穿补丁衣服的人。
高中毕业,凌曼进了纺织厂。三班倒,机器轰鸣,棉絮飞舞,一天下来,耳朵里嗡嗡响,嗓子眼全是灰。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总盘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追求她的人不少,有厂里的技术员,有供销社的司机,甚至还有部队文工团下基层演出时看上她的小伙子。可她一个都没答应。
直到遇见孟海业。
那年春天,她随厂里去铁路局搞共建,在食堂吃饭时,一眼看见了那个穿着笔挺蓝制服、肩上扛着金色杠杠的列车员。他不高,但身板结实,说话声音沉稳,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铁轨延伸向远方的痕迹。他的父亲孟军,是领导专列的列车长——这在当时,可是响当当的“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海业追求她的方式很笨拙:送她一双上海产的尼龙袜,是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下雨天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厂门口等她下班;过年时,提着两瓶“红星二锅头”和一包“大白兔奶糖”上门见父母。
这门婚事在海业的坚持和凌曼父母的眉开眼笑中顺理成章地进行了。结婚当天,凌曼穿的是自己用布票攒了半年才买到的浅蓝色涤卡列宁装,脚上是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是托人找门路买的。海业则一身崭新的铁路制服,胸前别着红花,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载着她绕了台席东里一整圈,在街坊邻居的笑声中进了家门。晚上,她坐在新房的炕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大幅结婚照,镜框是红木色的,镶着金边。桌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缸、玻璃糖罐,还有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正播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她以为,这就是“体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隔壁街的楼房慢慢盖了起来,她依旧住在和以前一样的平房里,夏天暴雨,屋顶漏水,得拿脸盆接;冬天生炉子,煤烟呛得人咳嗽;上厕所要走五十米去公共厕所,夜里黑灯瞎火,还得打着手电。
而前几天,她跟着小姑子去了楼房——有暖气,有自来水,厕所就在屋里,厨房还装了排风扇。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铁道线上缓缓驶过的绿皮火车,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褪了色的梦里。
“媳妇儿,你这打油诗做的不错啊。”孟海业把妻子的抱怨听成了乐呵,没忍住笑了起来。
“去去,说正经的呢。你看你那妹子,这离婚了,还能住上楼房,走的什么运啊。”凌曼说着瞥了瞥嘴,“还有你姐,也不知道给咱们张罗张罗。”
“怎么说着说着,还扯上我姐和晚霞了。”孟海业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怨气是因为家里人引起的。不由得天生那种混气涨了上来,“我说你怎么今儿个这么反常呢,敢情是嫉妒啊。那怎么着,咱俩也离一个,保不齐你就住上楼房了。”
“我呸,说什么混话呢,赶紧睡觉吧。”凌曼说完,拍了拍枕头,躺了下来,仍然把后背留给丈夫。凌曼确确实实是嫉妒小姨子住上了楼房,但没想到丈夫居然用“离婚”来搪塞自己,瞬间打破了凌曼“一哭二闹”的节奏。丈夫虽说钱挣得不多,但人是又高又帅又听话,家里还给置备了这么一间房子,公公婆婆经常向着自己说话。人前人后的,羡慕她的人也不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凌曼心底很清楚,再怎么闹,也不能往“离婚”的方向走。
孟海业见妻子扭过头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同样留了一个后背给妻子。
闭上眼睛,孟海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妻子。他像往常一样到食堂吃饭,远远地就望见了穿着格子衬衫、扎着麻花辫的凌曼,她和身边的朋友有说有笑,那笑容明媚的像春日的暖阳。每每想到,孟海业的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来。后来慢慢从认识到交往,凌曼的性子确实刁蛮了一些,但还算得上温柔贴心,怎想的结婚以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日里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
“难道真的是生活所迫?不至于啊。难道是另结新欢?也不对啊。”孟海业在心里假设了几个原因,一一又被自己驳回。想的实在头疼,干脆切换到睡眠的模式,打起呼噜来。
同床异梦,大概指的就是今晚的孟海业和凌曼。他们一个想着恋爱的美好和杜康的美味,一个盘算着怎么住上楼房,真正的“体面”一回。
夜,在这对夫妻的无言背对中,缓缓流逝。
“砰砰砰!砰砰砰!”一阵急促有力的敲门声,打断了孟海业夫妇俩的梦。孟军和玉花在院子里收拾,也被吓了一跳。
玉花放下手里的白菜,几步小跑打开了院门,不禁深锁住眉头,“怎么?你?”
“谁啊?”孟军只听到了开门声和老伴儿的疑惑声,随口问了句。几秒没见反应,孟军也走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孟军一时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沉重的嗓音把孟海业夫妇也从屋里引了出来。
“哎呦喂,这不是我那大妹夫么?这大冷天的,哪骨子富贵风把你吹来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可受不起。”孟海业拽了拽还没穿齐整的外套,用自己最奇怪的语调嘲讽着眼前的这个人。
“行了,哥……”
“哎呦呦,别啊,我可担不起。”孟海业眉眼里带着一副不屑和怒气。
“嗯,行,什么也别说。”敲门的人衣着笔挺,看孟海业阴阳怪气的话里有话,伸出一只带着名表的手把话挡了回去,一本正经地冲着孟军说,“爸,哦不,伯父。”这人似乎想起了刚刚被海业怼回去的事儿,特意在“伯父”两字上加了重音,看看海业,又继续跟孟军说,“我呢,没事也不想来打扰您。只不过这孩子昨天晚上一直吵着要见晚霞,我也是没办法,连夜带着他坐火车过来的。”
没错,敲门的人正是孟晚霞的前夫王连胜,而大家这也才注意到,他手边领着一个小男孩,也就是孟晚霞的儿子、孟军的外孙——王浩。
“姥爷,姥姥,我想妈妈。”王浩的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一个晚上,沙哑的声音中还掺杂着委屈。王浩比小梦还要小一岁,正是粘妈妈的年纪。虽说是外孙,毕竟是个男孩,从出生还是得到了孟军和玉花的更多关注。
“浩浩,快来,别哭了。”这声音一下刺痛了玉花的心,她蹲下来,紧紧抱着小外孙。
“晚霞呢?”
“晚霞不在,浩浩放我们这儿就行了。”孟军的话显得十分不耐烦,恨不得眼前这个人瞬间消失。
“那行,那辛苦二老,我还有事,先走了。回头让晚霞跟我联系吧。”王连胜特意夹了夹胳肢窝下面的皮包,匆匆地告别,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在等着他,大到连儿子都顾不上了。
大步流星向前走的王连胜,突然在胡同口来了一个急刹车,愣了几秒,扔下几个字,又急忙走远了。
让王连胜停下来的,正是迎面走过来的孟晚霞。孟晚霞领着小城和小梦回家吃早饭,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要离开的王连胜,俩人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愣在那里。直到王连胜说出“回头我再来接浩浩”这几个字,孟晚霞才明白过来。
“妈妈!”没等孟晚霞往前走,王浩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一下撞到孟晚霞的怀里。
“浩浩。”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孟晚霞听到儿子混着鼻音的哭腔,心瞬间被攥到了一起,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妈妈,为什么你好几天都不在?为什么爸爸说,你和他不能一起出现?”王浩还不懂得离婚的含义,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就被告知,再也不能同时见到爸爸妈妈。
孟晚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儿子的问题。自从王连胜的海外贸易越做越大,就经常早出晚归,俩人一见面也多是吵架。本来,孟晚霞想着为了儿子,就忍一忍,可谁曾想,王连胜又在外面沾花惹草。万般无奈之下,孟晚霞才选择踏上“离婚”的这条路。
协议离婚,孟晚霞想把儿子带在身边,王连胜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可王家出了名的“重男轻女”,王家婆婆非说王浩是他们家的“独苗”,要给王家传宗接代。于是蹿腾着儿子和孟晚霞争夺抚养权,一纸诉状送到了法院。
王连胜有着稳定而丰厚的收入来源,独立住房;而孟晚霞长期以来都只有一点帮人记账的收入,才刚刚开始学着开公司,房子如果没有姐姐的帮助,还不知道要住在哪里。可想而知,这抚养权最终还是落到了王连胜的手里。
“妈妈,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啊。”王浩趴在母亲的怀里,拽着母亲的上衣,使劲地摇晃。
“王浩,你再晃,小姨就要摔倒啦!别晃了!”小城站在一旁,看着小姨和表弟。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大人们的嘴里叫做似曾相识,但是在小城的心里,只是觉得“怪怪的”。毕竟这时的小城还小,也毕竟,她从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和王浩现在面对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姥爷,你别让王浩再吵了,我饿了。”小城见自己的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又跑到孟军身边。
“对对,先进屋吧,这大清早的,别吵到街坊。”孟军拉着成小城,又给玉花使了个眼色。
玉花心领神会地走到小女儿和外孙身边,扶着外孙站好,把皱巴巴的衣服使劲拽平整。孟晚霞也拭去眼角的泪水,缓缓地站了起来,紧紧握着儿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