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生命之于迪斯尼乐园之八

涟漪

苏晓晓是在一个失眠的夜里,想起斯皮拉的。

不是因为她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是因为睡不着。手机刷完了,消息回完了,明天的事想过了,后天的事也想过了。脑子还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淡淡的亮痕。

然后她想起那天在那个房间里,有人留下一本书。薄薄的,放在窗台上,不知道是谁放的。她翻开过,里面是斯皮拉的谈话录。当时没看完,但有一句话她记住了:

有限心智就像是河流里的一个漩涡。漩涡本身全是水组成的。当漩涡消散时,水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以漩涡的形式打转了。

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美。现在躺在这里,睡不着,脑子里的念头转个不停,她忽然想知道:

如果她现在就是那个漩涡,那水在哪儿?

她闭上眼睛。念头还在转。明天的工作,下周的项目截止期,妈妈昨天说的话,林萌前天发的消息,墙上那些新写的字,那个用口红写“今天是我的生日”的女人,那个老人说“她炸开的时候,是真的”——

都在转。

像水里的漩涡。一圈一圈。把自己转成一个“我”。

但这个“我”在转的时候,那个水呢?

那个让这些念头能够出现的东西呢?

她睁开眼。月光还在天花板上。淡淡的,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那个房间里,她问过林萌一个问题:

“你说,深度睡眠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在哪儿?”

林萌想了想,说:“在水的状态里。”

“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任何具体的状态里。没有梦,没有念头,没有世界,没有我。但存在。只是存在。知道自己在,但不知道什么在。因为没有什么‘什么’。”

她那时候似懂非懂。现在躺在这里,想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懂了。

深度睡眠,就是漩涡散了。

不是没了。是散了。散回水里。

水还在。只是不再打转了。

那死亡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死亡是不是也是这样?

漩涡散了。水还在。只是那个叫做“苏晓晓”的漩涡,不再以苏晓晓的形式打转了。

但她现在没死。她还在这里。还在转。还在想。还在问这些问题。

那个让这些问题出现的东西,是什么?

她想起斯皮拉的另一句话:

意识要认识一个世界,就得先变成一个有限的视角。就像从一个无限大的视野收缩成一个对准某处的观察点。

对。她现在就是那个观察点。那个叫做“苏晓晓”的观察点。透过这个点,她看见天花板,看见月光,看见自己的念头,看见自己的问题。

但如果这个点散了——

那看见这些的东西,还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这个“不知道”,也在被看见。

被什么看见?

被那个——她不知道怎么称呼的东西。

可能是水。可能是意识。可能是那个在深度睡眠里“只知道我在”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照进来。她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

光斑在动。慢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走。

她想起昨晚的问题。死亡,深度睡眠,漩涡,水。

然后她笑了。

不是想明白了。是——是这个问题本身,也是一个漩涡。

一个叫做“我想知道死亡是什么”的漩涡。

而这个漩涡,也在水里。

她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挤在她旁边的人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对面的两个女人在聊天,聊的是孩子补习班的事。角落里有个老人坐着,闭着眼睛。

她看着他们。

他们都是漩涡。各自打着各自的转。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有的转得焦虑,有的转得安静。

但都是水。

都是水在转。

她到站了。下车,出站,往那个房间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忽然想起昨晚的问题。

如果死亡就是漩涡散了——

那这些漩涡,散了之后,会去哪儿?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匆匆走过的,低头看手机的,牵着孩子的,拎着菜的。他们都是漩涡。都在打着各自的转。

如果其中一个漩涡突然散了——

那组成它的水,会去哪儿?

答案很简单:哪儿也不去。水本来就是水。漩涡只是水的形态。形态散了,水还在。就在这儿。就在所有的漩涡里。就在所有的波浪里。就在整个河流里。

所以——

所以如果死亡只是形态的消散,那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真的“去了哪儿”。

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真的“来过”。

来的,走的,都是形态。都是水在打转。

而水,一直都在。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天在那个房间里,林萌说的一句话:

“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就是我们自己。”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那个自己,不是漩涡。是水。

是那个让漩涡能够出现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晓晓走进去,在老位置坐下。年轻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墙上又多了几行新字。她慢慢看过去:

妈妈,我想你。

我以为我会恨你一辈子,后来发现恨也是爱。

化疗第三十七次,窗外有鸟。鸟还在,我还在。

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最后一行字让她停住了。

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那个年轻男人。他还是低着头,肩膀有点抖。

她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然后她想起斯皮拉说的:意识要认识一个世界,就得先变成一个有限的视角。每一个视角,都是意识在体验自己。

这个年轻男人,也是一个视角。一个正在体验“找不到意义”的视角。

而她呢?

她也是一个视角。一个正在看着他的视角。

但那个让这两个视角同时出现的东西——

是同一个。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抬头。

她也没说话。

就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脚边。墙上那些字,被阳光照着,有的亮,有的暗。

很久之后,他说话了。声音有点哑。

“你来这儿干什么?”

“坐着。”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坐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行字,”他说,“是我写的。”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可能是哭过了,可能是哭不出来。

“你找到过意义吗?”他问。

苏晓晓想了想。

“找过。”

“找到了吗?”

她没直接回答。

“你知道这面墙吗?”她问。

他看着墙。满墙的字,密密麻麻。

“这上面有一个人写的,”她说,“他说‘化疗第三十七次,窗外有鸟。鸟还在,我还在。’”

他没说话。

“还有一个人写的,”她说,“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没人记得。’”

他听着。

“还有一个老人写的,”她说,“他说‘她炸开的时候,是真的。’”

她顿了顿。

“这些人,他们都在找。找意义,找爱,找活下去的理由。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没找到。但他们都在这里。在这面墙上。在这个房间里。”

他看着墙,没说话。

“你知道吗,”苏晓晓说,“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意义这个东西,可能不是一个可以找到的东西。”

他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晓晓说,“意义就像漩涡。你以为它是一个东西,可以去抓住。但其实它不是。它是水在转的时候,产生的那个样子。你抓不住它。因为它不是东西。它是水在动。”

他看着她。

“但水在动的时候,那个样子是真的。漩涡是真的。就像你现在坐在这里,觉得找不到意义——这个‘找不到’,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怎么办?”

苏晓晓想了想。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

“嗯。不怎么办。因为那个‘找不到’,也是一个漩涡。它也在水里。它也会散。它散了之后,可能有一个新的漩涡出现。可能叫‘找到了’,可能叫‘算了’,可能叫别的。但水还是那个水。你还是在。”

他看着墙上的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所以——我在?”

苏晓晓笑了。

“对。你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这次,她知道,不是只有难过。

也是放松。

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抓着什么的放松。

她没说话。就坐在旁边。

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到他的脚上。他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带上沾了一点泥。

那个泥也是真的。在阳光下,有一点干裂的纹路。

泥也是漩涡。

也是水在转。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刚才说的那些。”

苏晓晓摇头。

“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她想了想。

“是水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我?”苏晓晓想了想,“我就是一个坐在这儿的人。”

“每天都来?”

“不是每天。经常。”

他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墙边,在那行“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但今天,我在。

他写完,转身看着苏晓晓。

“我还会来的。”

“好。”

他走了。门开着。

苏晓晓一个人坐着。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墙上那些字,被照出了不同的光影。那行新写的字,还在阳光下,亮亮的:

但今天,我在。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斯皮拉说的另一句话:

意识聚焦,就凝成心智,世界便随之显现。意识放松,心智消散,世界画面也就褪去。

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阳光下,在这个刹那——

意识正在聚焦。正在凝成一个叫做“苏晓晓”的心智。正在看见这个房间,这些字,这个刚刚离开的年轻人,这束阳光。

而这一切,都在那个更大的意识里。

那个意识,就是水。

就是让这一切能够出现的东西。

她坐着。

不想什么。

只是坐着。

门响了。

林萌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有人?”她问。

“刚走。”

“谁?”

苏晓晓想了想。

“一个漩涡。”

林萌看着她,笑了。

“你又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开始说这种话。”

苏晓晓也笑了。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她们靠着墙,喝奶茶,看着满墙的字。

“你知道吗,”林萌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林萌说,“如果死亡就是漩涡散了——那我们活着的时候,那些‘散了’的时刻,算不算小死亡?”

苏晓晓转头看她。

“比如深度睡眠,”林萌说,“比如全神贯注的时候忘了自己,比如那种——那种忽然间没有‘我’只有‘在’的时刻。那些算不算?”

苏晓晓想了想。

“算。”

“那死很多次了?”

“死很多次了。”

林萌笑了。

“那还怕什么?”

苏晓晓也笑了。

“就是。”

她们坐着。阳光慢慢移动。墙上的字,有的被照亮,有的沉进阴影里。但那面墙,一直在。

那个能让字出现的东西,一直在。

“晓晓。”

“嗯?”

“你说,如果我们现在死了——”

苏晓晓等她说完。

“如果我们现在死了,”林萌说,“会怎么样?”

苏晓晓想了想。

“不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晓晓说,“那个让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东西,不会死。它只是不再以我们的形式出现了。就像漩涡散了,水还在。”

林萌点点头。

“那那些记忆呢?那些我们之间的——所有的事,所有的话,所有的奶茶?”

苏晓晓看着墙上的字。

“那些,”她说,“也在这里。”

“在哪里?”

“在水里。”

林萌没说话。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那挺好的。”

“嗯?”

“挺好的,”她说,“知道它们会在水里。”

苏晓晓看着她。

林萌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是从里面出来的。

“你怎么了?”苏晓晓问。

“没怎么,”林萌说,“就是——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苏晓晓点点头。

她们又坐着。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墙上的字,有一些已经完全沉进阴影里,看不见了。但她们知道它们还在。

就像那些散了的人。看不见了。但还在。

在水里。

在所有的水里。

那天晚上,苏晓晓躺在床上,想着今天那个年轻人。想着他说“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后来写“但今天,我在”。

她在想,“意义”到底是什么。

然后她想起斯皮拉说的那句话:

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触及过一个独立存在的物质世界。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在这个有限心智的视角里显现出来的画面。

那意义呢?

意义也是画面。

也是在这个视角里显现出来的。

不是它不存在。是它不是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它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在你体验的时候,在你看着那行字、听着那个人说话、喝着这杯奶茶的时候——

它就在那儿。

不是作为答案。是作为体验本身。

她翻了个身。

想起今天在房间里,林萌说“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也是。

不是因为知道死后会怎样。是因为知道,那个让死后和生前都能被知道的东西——一直在。

那个东西,不在时间里。不在生死里。不在任何可以被找到的地方。

但它一直在。

在每一个刹那。

在每一个漩涡里。

在每一滴水里。

她闭上眼睛。

念头来来去去。像水里的月影,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像墙上的字,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那些来来去去的人,进进出出,生生死死。

但她知道它们会来,也知道它们会走。

因为那个能照的,一直在。

那个水,一直在。

那个她从来就不是漩涡,而是水的东西——一直在。

第二天醒来,阳光照进来。

她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

地铁上人还是那么多。看手机的,聊天的,闭眼的。她看着他们。

他们都是漩涡。都在打着各自的转。

也都是水。

都是水在转。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很久以前听过,不记得在哪里,但此刻浮上来:

轮回。

不是那种从一个身体跑到另一个身体的轮回。是水,从一个漩涡流到另一个漩涡的轮回。是意识,从一个视角切换到另一个视角的轮回。是那个无限的整体,为了体验有限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聚焦、收缩、成为——

成为她。

成为他。

成为他们。

成为这节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成为那些已经散了的人。

成为那些还没来的人。

都在同一个水里。

都在同一个刹那。

到站了。门打开。她走出去。

走进阳光里。

走进游乐场里。

走进那个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地方。

——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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