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开封周边某个镇上,我随同几位朋友在街上乱转。这里的烟火气十足,有卖烧饼的、有卖牛肉的,路边的小摊上坐着几桌客人,个个光着膀子喝酒吃肉。令我好奇的是,这里有许多人都是戴着一顶平顶白色布帽,我有一个朋友说他们都是回族人民,这是他们的习俗。
没走多远,我们便到了一座寺庙门口,此时正有一位装束同那些人不一样的老者坐在门边,悠闲地抽着旱烟。我们几个同那老者打了招呼之后,便走进去参观。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青色的网球状物件在房中心大殿的房顶,在那上面还有一根长长的巨针。
“这就是清真寺吗?那是什么?新月旗柱吗?”我问向周围几个朋友。
他们也是一脸疑惑和震惊,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时,那位老者放下了烟杆,站起身来,然后向我们走来。他到我们跟前,一边走动,一边对我们说道:
“你说的不错,它就是新月旗杆,也叫新月标志柱,但它还有个独属我们镇的名字,叫做‘青岸崖’。”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这个小镇本是很破旧,由于战火烧到了这片土地,人们本就困难的的生活更加不好过。而且这小镇还一个特殊的地方,那便是它是一个汉族和回族的混居地带。汉族人居住在北街,回族人居住在南街,而南街最具有标志性的建筑便是一座清真寺,南街由海德尔管理,北街由王青岸管理。最令人头疼的便是两边居民之间的矛盾。
这一天,海德尔领着一位叫做海志民的人找到了王青岸。
“哎?老海,今天怎么有功夫到我这来坐坐。”
王青岸看到两人赶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从屋里边又搬出两把椅子。
“哎,老王啊,也不用这么麻烦,站着就行。”
王青岸很快便注意到了海志民的脸色很难看,他对海德尔问道:
“哟,这位小兄弟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志民既然都来了,那你说吧。”
海德尔站在墙边,斜倚着墙对海志民说道。
“昨天夜里,有人来我家偷羊,最后我看到他往你们南街和北街这边跑,我便去追,结果没追上,还被人打了一拳。”
说着,他还用手指了指脸上的淤青。
“你怎么知道就是我们北街的人了?”王青岸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相信我们的人不会干出这种事,会不会是土匪?”
“不可能,土匪怎么可能出动这么少的人,还只抢一只羊!”
王青岸不语。
沉默了好一会,他对两人说道:“行,等我查查这件事,改明给你们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打碎了这个小镇的宁静。
当他们出门查看是什么情况的时候,便正好看到孙礼祥正在擦着他的枪。
他的头一歪,那小镜片墨镜也跟着斜了起来,他那标准的中分发型看着着实让人恶心。
只听他大声说道:
“王志宇拒不配合皇军的工作,同时又查出他是个八路,按照皇军指示,已就地正法。来人,去抓王志宇的老婆孩子,一块毙了!“
王青岸心里边咯噔一下,连忙抄近道往志宇的家里跑去,可是当他赶到的时候,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他心道:“完了完了。”
当天夜里,月亮高悬在空中,月光洒在清真寺的新月方旗杆上,透着不合时宜的宁静恬淡,僧人的诵经声悠扬地传了很远很远……
王青岸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往北面的一个破旧的小屋摸去,他又故意绕了几个弯,确定没人后才敢进去。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他掀开一个木板,露出一个入口,里面传来微微隐约的灯光。他小心翼翼地进去,并把入口给关了起来。
“喂,小东,你在这吗?”
此时的小东正拿着一把枪对着王青岸的方向,一听是王青岸的声音,欣喜地收了枪,并小声说道:“哥,我们在这。”
当王青岸出现在小东的面前时,他终于露出了微笑。
“果然,你把江梅还有小囡给带到了这里。”
江梅此时正躺在一个土炕上,怀中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青岸,志宇怎么样了?”
王青岸看着江梅和孩子,沉默地低下了头。眼泪不自觉地从江梅眼中流出,但她很快便伸出手抹了抹,害怕吵醒孩子。
“对不起,我们现在还无法为志宇收尸,日本人派了一队人守在王志宇的尸体旁边。”
王青岸没有告诉江梅王志宇的尸体头颅被砍了下来,正挂在街中央,而尸体也被吊在了半空中,用来威慑众人。
“请放心,组织一定不会忘记你们一家的付出!”
此时,小东把一碗羊肉汤端到了江梅的旁边,并嘱咐她:
“嫂子,趁热喝了吧。您得好好活着,就把爱国健健康康地养大!”
王青岸看着那一碗羊肉汤,陷入了沉思。
“小东,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王青岸把小东领到一个角落,问道:“这哪来的?”
小东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没有回答。
“哪来的!”王青岸生气地冲小东吼道,“是不是偷南街的!”
小东点了点头,不敢看王青岸的眼睛。
“你啊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要激化咱们南北街的矛盾!”
王青岸生气地冲小东说道。
“大夫说让嫂子得补充点营养,不然没有奶水,可咱北街的人也都是穷苦人家,饭都吃不饱。而南街就属海志民家有钱,而且羊多,所以……”
“所以你就学会偷了是不是?组织怎么说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忘了是不是!”
“我知道错了……”小东低下头,不再吭声,接受着王青岸的批评。
第二天,王青岸带着一些钱和粮食,来到了海德尔家。
“这么快便有结果了?”海德尔疑惑地问道。
“借一步说话”,王青岸脸色难看的说道。
两个人到了清真寺的偏殿。
“老海,你也是我的同志,这件事我不瞒你……”
后来,海德尔把海志民给叫了过来,商量赔偿的事。
海志民临走时还自言自语地想着:“汉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不仅偷羊,自己人连英雄的尸体都不敢收……”
王青岸和海德尔刚走到清真寺门口时,孙礼祥便领着一队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怎么了,孙队长,有什么指示吗?”两个人同时笑问道。
“指示倒没有,只不过皇军那边发话了,要把这座清真寺改成一个慰安所,并且,要让你们抓一些,不对,请一些女人到这里工作。还有,那个大圆疙瘩,皇军看了难受,准备……“
孙礼祥话还没说完,便听“轰”的一声,一颗炸弹飞向了那个新月旗杆,那间房屋瞬间倒塌,不知道压死了多少人……
“哎哟,你们提前知道了,回去准备吧,皇军只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说完,孙礼祥便趾高气昂地领着人马离开了。
王青岸和海德尔的拳头握得死死的,朝他骂道:“狗汉奸!”
“赶紧看看里面的情况吧!”当两个人进到清真寺里面时,发现房屋倒塌了不少,并且灰尘还在空气中弥漫,给本来就破旧的寺庙又蒙上了一股死亡的气息。
“赶紧救人吧!”
王青岸和海德尔不停地搬开破砖烂瓦,搜寻着存活的人。
“不行啊!今天寺里面的人还不少,就咱俩恐怕不行。”
海德尔话音刚落,一大群回族人民便赶了过来。
不多时,他们便救出了几十人,可惜还有几十人已经没有了气息。众人都在默默地清理着、寻找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连同这座清真寺一般,也崩塌了大半。
就在此时,有一个回族小孩跑了过来,紧张地盯着门口,对众人说道:“北街的人来了!来了好多人!”
顿时,便有几十个人目光不善地看着王青岸。王青岸放下把一块大石头搬到一边,接着又上去清理起来,然后站立在那里,没有说话。
“上,兄弟们!”
小东走在最前方,向身后的北街人大声呐喊道。
“你们敢!”
南街这边顿时有几个壮年站了出来,指着向前走的北街人。
但令他们意外的是,今天的北街的众人绕过他们向这片废墟发起了进攻。
这个时候,王青岸说话了:“无论是南街人,还是北街人,大家都是中国人!”
海德尔看向王青岸,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湿润,目光中充满了仇恨、坚定,还有决心……
就在当天晚上,原本热闹的街市变得冷清无比,那一轮圆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之中,皎洁的月光安详地躺在清真寺的那片废墟之中,像是在诉说着生命消逝的悲伤。在平静如水的夜中,街口那吊着的灯忽明忽亮,不知何时又起了一阵风,吹得那杆灯杆吱呀乱响。卧在窝里面的黑狗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缩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瑟瑟发抖。有几条不识趣的畜生跑到了街上,忽见得几颗石子打中它们的头颅,让它们再也没有办法昂着头,披着黄皮,翘着尾巴,乱散乱尿,乱跑乱叫……
一夜无事, 当人们出门来到街上的时候,发现王志宇的尸体不见了,而在那片人们世代耕种的土地上,多了一座小土包。其他什么也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
海德尔和王青岸带着一批人来重修这座清真寺,而小东则带着一批青壮年寻到了乡里的民兵队队长张建国,参加了这股微弱却蕴含着无限潜力的队伍。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很快便临近了慰安所交付的日子。就在倒数第二天晚上,王青岸带着一壶酒来到了海德尔家。两个人就配着生花生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海德尔对王青岸说道:
“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王青岸又喝了一口酒,抿了抿嘴唇:“啊——,好烈的酒,像咱们的那些汉子一样!”
“你忘了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了?咱们南北街的同胞好不容易才消去隔阂,同仇敌忾,需要有人领导他们运动工作。除了我,你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海德尔还欲开口,王青岸打断他说道,接着说道:“如果我死了,志宇同志的孩子就请你们帮忙照顾了。江梅一个人,很难在敌人的搜捕下活下去,组织上面也应该派了两波人来找江梅,接她到后方根据地生活,但她不想给组织添麻烦,便拒绝了……”
到最后,王青岸临走时,海德尔叫住了他。王青岸没有收回那条迈出去的腿,侧身回头微笑的看着他,海德尔也最终也没有开口,只是红着双眼,目送王青岸离开。
“爷爷,那后来呢?”我蹲在旁边,双手托着腮,一脸认真且好奇地问向那位老者。
那位白发老者又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烟气后,重重地说道:“后来啊,就在交付这慰安所前一天晚上,王青岸带着一队人奇袭了我们街衙上那个日本兵营和宪兵大队,也幸亏有内应,我们才能把他们全歼,并且缴获了一大批物资,够我们民兵队用好久了。只是可惜啊——”
我听到这,心里不由地紧张了起来,有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了心头。我们都没有打断老者,安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可惜啊——,王青岸在掩护我们的战士,用生命炸开了不幸中弹牺牲。而那年,他只有三十一岁。抗战胜利之后,南北街的人们一块重修了这新月旗杆,并把它命名为青岸崖,希望后人都可以向那位崇高英雄学习。”
此时,我心里面不由生出了一股敬佩之情。我抬头看了一眼青岸崖,它高大恢宏,又不失英雄气节。
“那您是——”我们之中有一个人问向老者。
“我?”
老者呵呵笑道,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我啊,我叫王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