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创,首发豆瓣读书,ID:菜小幽,文责自负。
何叶高昂着头,脚步稳健,走在通往田间的路上。她手里拿着竹筐,还有一把锋利的镰刀。几个孩子正在路边追逐打闹,看到她走过来,他们嬉皮笑脸地喊道:“村花来了,村花来了。”
何叶佯装发怒,在路边捡起一根木棍,一边挥舞着一边骂,孩子们闹哄哄地四散各处。她扔掉木棍,把长头发向后一甩,继续向前走去。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内心涌起一阵喜悦。
小路上有个年轻男人骑着自行车经过,看到何叶,车子歪向一边,差点骑到路旁的水沟里。
何叶暗自骂道:“瞧那没出息的样子,像是没有见过女人。”她又忍不住轻笑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她头顶上,仿佛形成了一个美丽的花环。
盛夏时节,青草碧绿而旺盛,何叶来到离村不远的农田旁,这里有许多疯长的野草。她打算割一筐,用来喂鸡和羊。
家里的鸡和羊可肥了,今天还多了两只小羊羔。母亲说等小羊羔长大后卖掉,给她买漂亮的衣服。何叶干劲十足,喜不自胜。没多久,她就割了大半筐。
这时,张大婶走过来,说:“我割了不少青草,给你一些。”
“不要。”何叶皱着眉头说,嘴角浮现出一丝厌恶。
她正准备快步离开,可张大婶抢起竹筐,双手抓一些青草放入竹筐。
张大婶热得满头大汗,背部的衣服贴到脊梁骨上。她不顾炎热,瞅着何叶,眉开眼笑。她的热情,让何叶感到别扭。何叶面带羞涩,说了句感谢的话,拿起竹筐,匆忙离开。张大婶在后面喊道:“我帮你拿吧。”
“不用了,我可以。”何叶向后瞥了一眼,加快脚步的速度。她胳膊酸疼,走到一片树荫处,停下喘气。她仰望着明朗的天空,白云悠悠,鸟儿自由飞翔,觉得心旷神怡。她的思绪也在不断飘飞,一直飘到云朵里。
何叶今年二十岁。最近家里时不时有人来,他们带着礼品,和她的父母聊天,讨论的话题大都和她有关,她猜到了是什么事。她脸颊红润,兴奋中又带着一丝惶恐。她幻想着未来伴侣的模样,身材高大,脸庞俊美,性格温柔,对她百依百顺,把她宠成公主。她忽然想到了张大婶的儿子,比她大两岁,又胖又矮,看起来像一个线球,说话吞吞吐吐,她才看不上哩。她知道张大婶对她这么好,安的什么心。此刻,她看着满满一筐青草,索性拿出一些,扔到了路边沟里。
树叶繁茂,阳光在缝隙间闪烁,从田地边吹来一股微风,飘着花香味。何叶休息片刻,拍拍身上沾的几片草叶,拿起竹筐和镰刀,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何叶刚到院门口,就听到了羊因饥饿发出的叫声,急促又刺耳,让人听了烦躁。羊吃到青草,停止了叫声。她又找来一把旧刀,将一些青草剁碎,扔到鸡笼里。做完这一切,院内安静下来。她走进屋子,发现何运还在睡觉,一瞬间火气直冲头顶,于是拿起扫把,在他腿上打了两下。何运哎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姐,你干啥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何运无奈起床,洗脸,坐在院门口树下发呆。何叶把屋里打扫干净,整洁的房间使她心情愉悦。
“妈去哪里了?”何叶问道。
“和爸一起到镇上买菜了。”
“家里不是有菜吗?”
“今天有客人来。”
“是谁呢?”
“爸的一些朋友。”
“真是讨厌。”
“爸说是为了你的事。”
“可真会找借口。”
何运打着哈欠,低着头,不再说话,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何叶又开始打扫院子,尘土四起,空气里充满了混浊的气味,她让何运洒些水,他一动不动,假装没听到。何叶瞪了他一眼,放下扫把,接了半盆水,向院内洒去。
一阵摩托车声传来,何运连忙站起来,接过母亲手中的购物袋,里面是一些蔬菜和肉类,袋子放进厨房后,他又坐回原来地方,偶尔有一阵轻风吹过,惬意极了。
何林满脸笑容,把一箱酒放在屋里,坐下喝茶。杜美在厨房里忙碌,何叶帮忙。何叶做事麻利,洗菜、切菜、炒菜样样精通,比母亲做得都好。十六岁时,何叶已经学会做饭,她认为做饭是一项技能,当美味可口的饭菜摆在桌子上,冒着香味,使人食欲大增,心情大悦。她有时想,等以后嫁人了,让伴侣吃得白白胖胖的。想起这些,她的脸上露着甜甜的微笑。
一个小时后,家里来了三个男人,何林热情有加,他们在屋里谈笑风生。饭菜做好,何叶和何运帮忙端上桌。有一个男人说:“老何,有个这么美的姑娘,你就等着找个好女婿吧,到时少不了好烟好酒。”
另外一个人接着说:“我给姑娘介绍个城里有钱的人家。”
“那就有劳你们多费心了。”何林陪着笑脸说。
何叶听到这些话,感到厌烦。她想:我才不要你们这些人给我介绍对象呢,我要自己找。
她不愿再去那屋,何运把那些菜都端过去了。她和弟弟还有母亲在厨房里吃。那边传来吆五喝六的喝酒声,频繁的碰杯声。何叶眉头紧锁,杜美唉声叹气。
望着母亲疲惫的身影,何叶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年她渐渐懂得了母亲的辛苦与不易,家务活和地里活,大部分都是她干的。这两年何林外出打工,认识了不少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只要何林在家,家里经常有人来喝酒,喝完后,她和母亲一起收拾脏乱的屋子,酒气扑鼻,她忍不住直呕吐。她不愿像母亲一样,当初随便就嫁了,受苦又受气。
吃完饭,何叶和何运来到了门前不远的树林旁,少许风夹杂着热气吹来,蝉声聒噪,但何叶觉得这里比在家好多了。
何运靠在树上,打着瞌睡。何叶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真想打他一巴掌,十八岁了,却没个男子汉的样子,就喜欢睡觉。不久前,他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不想继续上学,说出去打工,可又说天太热了,等秋天再出去。何叶嘲笑他不能吃苦,懒惰,但他满不在乎。何林和杜美也管不了他,他们舍不得骂,更舍不得打。有时,何叶替他着急,她心里想,以后可不能找个像弟弟这样的懒人。
树上猛地掉下一只蝉,刚好落在何运头上,他一个激灵,拍打头部。何叶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黑色的蝉扑棱着翅膀,又飞到了另一棵树上,继续嘶鸣。
“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嫁?”
“管你什么事?”
“到时给我点零花钱。”
“想花钱,自己挣去。”
何运嘿嘿两声,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看到姐姐不愿意搭理自己,又微闭着眼睛,耷拉着头,像个摇头虫一样左右晃动。何叶的目光转向别处,她盯着身边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仔细观察,那朵小花虽然看起来细长柔弱,却又是那么坚韧挺立。她数着蓝色的花瓣,一共是六片,花蕊呈现出白色。她用手指头把花朵压向一边,手一松开,花朵又挺直了身子,继续迎着阳光,绽放出生命的魅力。
烈日炎炎,即便坐在树荫下不动,也会出汗。
那些人怎么还不走?何叶撅着嘴,小声嚷嚷。何运只顾打瞌睡,并未注意到姐姐烦躁的心情。
此时,杜美走了出来,招手让他们回去。何运睡眼惺忪,眨巴着眼睛,懒得动弹。何叶大声催促,他一只手支撑地面,站起身来,跟着何叶一起回家。
何林和那些人还在屋里大声喧哗,桌子上和地面一片狼藉,何运和杜美把那些餐盘收拾干净,何叶在厨房里洗刷。餐盘上还留着一股酒气,何叶反感父亲酗酒的行为,更反感他带陌生人来家里喝酒。她一边洗刷,一边生气,可是又不能随意发作。她觉得家里的环境太憋闷,好想逃出去,可又不知道去哪里。有两个餐盘里还剩下一些肉片,何叶打算倒掉,杜美急忙阻止。
“这些不要倒,还能吃。”
“我才不稀罕吃呢。”何叶额头紧蹙,咬牙说。
客人们终于离开了,何林躺在床上睡觉,家里安静下来,何叶心里一阵轻松。她来到羊圈前,观察着可爱的小羊羔,它们依偎着母羊吮吸羊奶。
下午,杜美到田地里除草,何运不愿意去,何叶强拉着他来到地里。何运干活动作缓慢,东张西望,何叶骂他故意偷懒,他低声说:“姐快点出嫁吧,出嫁了,就没人管我了。”
何叶双手握紧杂草,用力拔除。杜美弯着腰,汗水顺着黝黑的脸庞不断滑落,她沉默不语,仿佛所有的劲头都用在干活上。何叶心疼她,忍不住抱怨父亲不干农活。杜美只是摇摇头,一脸苦涩。
近一年来,有时何林让何叶干些什么,她总紧皱眉头,说没空,转身离开。何林想发火吵嚷,但是何叶已经跑到一边去了,喊也不答应。
天黑了,何运一脸不耐烦,着急回家。何叶也劝母亲回去。他们回到家里后,何林还在睡觉,呼噜声音刺耳。
晚饭是面条,做好饭时,杜美让何运叫醒父亲吃饭。何运不愿意去,何叶更不愿意去。杜美走到屋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何林起来吃饭。何林起床后,来到厨房,一看是面条,抱怨杜美不会做饭,天天就知道做面条,他大呼小叫,说话语气生硬。杜美一声不吭,端着面条碗,坐到角落里,慢吞吞地咀嚼。
何叶听到父亲的吵嚷声,感觉浑身都在发颤,手抖得想扔掉饭碗。她像是被人推着来到厨房里,对着何林大声说,不想吃就别吃,自己做去。她脸涨得通红,声音哆嗦,怒气冲冲的模样吓人,何林瞅了她一眼,她的目光里满是愤怒。何林端着盛满面条的碗,吭吭哧哧地坐到一边吃了。
何叶气得没有一点胃口,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她来到院外,坐在一棵树下,何运吃得津津有味,似笑非笑地说:“姐,你可真厉害。”说完低头又开始吃饭。何叶没有搭理他,凝望着夜空,月亮弯弯,星光明亮。她发现了一颗最亮的星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想离家出走。忽然她想到了自己的将来,渴望寻找一位温柔伴侣的念头又一次在脑海中反复飘荡。她把对象当成了那颗最亮的星星,幻想他的与众不同。然而他又在哪里呢?什么时候出现?她和他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一连串的问题拷问着她的心灵。何运回到屋里看电视去了。
四周漆黑一片,幽静清爽。她感受着片刻的宁静与安宁,沉浸在臆想中。
她喜欢这种氛围,黑夜里似乎隐藏着神秘感。别人无法看清她微妙的表情,也看不穿她的内心,心中的呼喊声仿佛化作气体,从嘴里飘出来,一直飘荡到空中。
夜已深,杜美喊何叶睡觉。她带着稍许的疲惫和甜蜜的期待回到屋里,没多久就进入了梦里。
清早,张大婶从菜园里采摘了新鲜的蔬菜,拿了一部分送给杜美。杜美推辞说自家有菜,张大婶说什么也要给。
何叶坐在屋里发呆。她厌恶张大婶的行为,也埋怨母亲拒绝张大婶的态度不够坚决。她好想冲出去,赶走张大婶。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应该,张大婶不是什么坏人,也是为了儿子,操劳了一辈子的庄稼人,不容易。张大婶走后,何叶从屋里走出来,何运还在睡觉,何林没在屋里,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她看着蔬菜,告诉母亲,看不上她儿子。杜美了解女儿,只是叹息,也不多说。
杜美做好饭,何叶叫醒何运吃饭,吃完饭,做家务或者去农田。一天又一天,过着重复而单调的生活。
晚上,何林带着一身的酒味回到家中,他倒了一杯茶,轻轻吹一吹,等待着茶叶下沉。
“过来,给你说个事。”他朝杜美说道。
“什么事啊?”杜美走过来问。
“你坐下,我慢慢给你说。”
杜美瞅着丈夫,在他身旁坐下,眼中充满了疑惑。
“今天有个城里朋友让我过去,说给叶子介绍对象。”
“男方怎么样?”
“朋友说那家有钱,两套房,只是男方年龄大一点。”
“大几岁?”
“五岁。”
“明天男方打算过来看看咱叶子,一会你给叶子好好说说,让她到时打扮漂亮点。”
杜美跟何叶说了这件事,何叶觉得不靠谱,她不相信父亲的那些酒肉朋友能认识什么好人,再说城里有钱的人家也不可能看上她这个普通的农村姑娘。杜美劝说叶子先不要那么果断猜测,见一面再说。何叶勉强同意了,眼神透着冷酷和不屑。
第二天上午,他们果然带着礼物来了,起初叶子并未看出哪个人是她的介绍对象,还以为他有事没来。直到有人向何叶介绍,她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她觉得心像火烧,两腿发软。眼前这个人身材矮小,头发稀少,眼窝塌陷,嘴唇又厚。何叶不知说什么好,有点哭笑不得。
那人两眼瞪得溜圆,盯着何叶上下打量,连声说好。何叶没说一句话,低着头急忙离开了。
身后传来何林的声音,说女孩爱害羞。何叶一个人跑到村前的一条小河边,站在树下发呆。小河流水缓慢,冒着泡泡,小鱼在游,水草漂浮在河面。她暗自伤神,感叹自己命苦,想着想着,眼角湿润了。她仰起头,任泪水在眼里打转。
今日的阳光并不耀眼,太阳像是和云朵玩捉迷藏的游戏,时隐时现。
她沿着河边缓步而行,各种青草碧绿发亮,一些草叶上还残留着晶莹的露珠。她随手拽几根草叶,随后又扔在地上。不远处有个人也在走动。她的目光注视着那个人。她看不清他的面庞,只是从侧影猜测,和她年龄差不多。那个人时不时朝她这边张望,好像正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这让她心烦又羞涩。然而似乎又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指引着她走过去,看清楚他的脸庞。她往那边走近一点,他看着她走远一些。真是莫名其妙,她小声嘟囔。
太阳终于从云层中跳出来,高挂天空,发出夺目的光芒。
何叶朝家门口望了一眼,看不到有人进出。一想到刚才屋里那几个人,她就郁闷,也不知道他们走了没有?何叶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相亲对象,他的两只眼睛如同饥饿的狮子,虎视眈眈地垂涎着一块肥肉
在她百无聊赖、又在是否回家的念头间反复挣扎时,何运走了过来。
何运又瘦又高,走路一蹦一跳,像个猴子。他头发脏乱,长了也不愿意修剪。整天穿着黑色的短袖和短裤,何叶有时也讨厌他邋遢的模样。
“姐,回家吧。”
“我不回。”
“那些人走了,妈让我过来找你。”
“还不如不见。”
“听说他有钱。”
“我不稀罕。”
“村花就是不一样。”
“你说什么?”何叶挥着拳头追何运。
“就当我没说。”何运回头望了一眼生气的姐姐,跑得非常快。
回到家里,何叶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你跑到哪去了?”何林问道。
“在河边转转。”
“你觉得那人咋样?”
“不行,以后不用你们操心我的事。”何叶说完,走进屋,砰地一声紧闭房门。
何林气得直跺脚,说杜美把孩子们惯坏了。杜美虽然也觉得那个人丑陋,但是不敢和何林发生争论。她总是认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每次何林骂她,她不愿还口,怕村里人看笑话。何林见她不作声,也不帮他批评任性的女儿,更生气了。
“都怪你,养了这样一个坏脾气的闺女,条件好的也不愿意,不知道她想找个啥样的人。”
“什么事都怪我?”杜美觉得憋屈,说着哭了起来。
何叶听到何林的叫骂声,本来就烦躁,现在又听到母亲的哭声,怒不可遏。她打开门,来到何林面前,大声叫嚷:“你看上人家的几个臭钱,我就是不嫁。”
“我不管你了,看你以后能找个啥样的人?”何林面部扭曲,青筋爆出,狠狠地瞪了一眼何叶。
何运大声说:“我想出去打工了,最好明天就走。”
一周后,何林带着何运外出打工。家里清净了许多,何叶经常帮助杜美干活,娘俩配合默契,日子过得简单而舒适。
不知不觉中两个月过去了,期间也有人来到家里,给何叶介绍对象,何叶和他们见面,有的胖了,有的矮了,有的没有共同语言,没有一个如意的。她并不着急,认为自己相貌端庄,勤劳能干,总会遇到合适的。如果没有合适的,她宁愿单身也不将就。
到了农忙时节,何林和何运都没有回来,何叶和杜美起早贪黑,但是面对满地的玉米和花生,也难免惆怅。天气预报显示过两天有雨,一旦下雨会更难。娘俩累得精疲力尽,几乎站不住脚,可她们没有停止。天色阴沉,她们正拉着一车玉米往家走,半路上车坏掉,气得何叶直踹车子。杜美回村里找人帮忙。何叶守着农用车,满腹委屈,心里埋怨父亲和弟弟不回来帮忙。
“车子怎么了?”有人问道。
何叶抬头一看,觉得此人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车子坏了。”
“我来看看。”他停好自行车,弯下腰检查车辆。何叶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他身姿挺拔,相貌英俊,额头饱满,两眼炯炯有神。
“我知道哪出问题了。”他说,“你帮我抬一下。”
何叶按照他说的做,他使出力气,尽量让何叶少用一点力。只听见咔嚓一声,车轮可以转动了。
“现在好了。”他说话轻柔恬淡,面露微笑,目光里充满了亲切和友好。
“你是?”
“我叫王成,住在隔壁王村。”男孩依然面带微笑,轻声说道,“我和你年龄一样大。”
“你知道我?”
“知道,一直想认识你。”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讪讪地说。
“我想起来了,那次你骑着自行车,差点骑到沟里。”
“是啊。”王成脸颊绯红。
何叶听后,顿时大笑起来。她觉得他是一个温顺容易相处的男人,尤其是他那羞赧的样子特别可爱
杜美走了过来,她焦急又无奈,人们都在忙碌,她跑到地里找人帮忙,人家说等一会。
“还得等一会,真够呛。”
“车子修好了。”何叶说,“他是隔壁王村的王成,刚好经过这里,帮忙修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杜美看着王成,目光中流露着赞许。
何叶拉车,如同拉着一头死去的老牛,怎么也走不快,她急得满头大汗,绳子在她脊背上勒出一道沟。王成本打算回家,看到这种情形,他让何叶推着自行车,帮她拉车。在他的坚持下,直到天黑,地里的玉米全部被拉回何叶家里,还说以后有什么活,都可以找他。
杜美留他吃晚饭,他说什么也不肯,骑着自行车走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杜美夸道:“真是一个好小伙子啊。”
“妈,人家就帮你拉了几趟车,看你高兴的。以后我找个男人,天天让他到家里帮你干活。”
“你啊,如果找到像这样的一个小伙,人好又勤快,那我也就放心了。”
“妈,别说了,该做饭了,我来做,您先坐下歇会。”
何叶满心欢喜,一身的疲惫似乎烟消云散,她说不清为什么,总是想笑,又不想让母亲看到她在笑。她认为自己掌控着命运,可以做想做的事,一切都随着心愿。这样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遇到开心的事,干什么都有一股劲。
吃过晚饭,夜色明朗而静寂,月光洒下一片清凉,星光璀璨。秋风凉凉,飘来一股泥土味。何叶和杜美坐在院子里,享受着片刻的安宁。杜美坦然诉说,何叶静静倾听。
“人这一辈子啊,不容易。转眼过去大半辈子,现在我有时会欣慰也会害怕。想起当年和你一样的年纪时,我也爱美,心比天高,幻想着找个如意的男人。可到最后,不知怎地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你爸。我记得当时也有比他条件好的,有比他有本事的,但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就是那样的原因,都错过了。这些年来,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让,习惯了你爸的大呼小叫,习惯了逆来顺受。”
“你就没有想过离开吗?”何叶忍不住问道,她早就看不惯父亲对母亲的态度,不帮忙做家务,还对母亲呼来喝去。何叶空闲时,看了一些书,书中描写的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认为父亲是一个粗鲁而暴躁的人。
杜美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低声呢喃,像是对着黑暗的天空倾诉苦闷。
“有时我也会觉得日子难过,心情烦闷,甚至想过独自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只是一看到你和你弟,我就打消了这些念头。我想,如果我走了,谁能像我这样管你们,再说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你父亲虽然爱嚷嚷,但这些年常年在外地打工,辛苦劳累,挣得钱大部分补贴家用。他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令人讨厌。因为有他,我会觉得生活有保障,看着你们姐弟俩一天一天长大,我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生活有了希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母亲的一番话,使何叶陷入了思考,她眼前仿佛出现父亲正在汗流浃背地干活,劳累不堪,从而对父亲的讨厌削弱了不少。
“你们长大了,我和你父亲却在不断地变老,头发变白,脸上出现皱纹和黑斑,身体也经常感到不适。我对变老感到心酸,好像自己正走向一条路,如果走到头了,那也该结束了,就算不想走,也得走。”
“妈,您和爸都还年轻,不要想太多,以后我和弟弟会孝敬你们的。”
“我希望看到你以后能找个好人家,生活过得好。你弟将来娶个好女人,有人替我管着他。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月光皎洁,在母女俩的身上洒下一片银光,月亮仿佛也在安静地聆听她们的谈话。远方星星点点的光亮逐渐消失,狗叫声时而在耳边响起。
“该睡了,我们进屋吧。”杜美说。
何叶躺在床上,但大脑异常活跃,各种想法在脑海中反复出现,像一群可爱的小精灵正在热闹地争论,分出胜负才肯罢休。一些熟悉的面孔和一些不熟悉的面孔,如同一张张照片在自动播放,有她喜欢的也有她讨厌的。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睡觉”,可还是睡不着。她打开电灯,刺眼的灯光照着泛黄的墙壁,照在简易的木床上,照在那张掉漆的长方形书桌上。她觉得眼前的一切没有一点光彩,家具破旧,屋内简陋,这让她有些烦躁。她关闭灯光,继续躺在床上,思想犹如脱缰的马匹,无所顾忌地奔跑。她翻来覆去,平躺睡和侧身睡交替进行,枕头偏向一边。外面传来一阵鸡叫,声音响亮而清晰。她在疲惫中进入睡眠,做着好梦。
清晨,何叶睡醒,头闷闷的,她来到院子里,看到母亲正在喂鸡,母亲说饭菜做好了。何叶洗脸,当凉水和脸庞接触,清凉直入大脑。吃过饭,母亲让她帮忙剥花生,她心不在焉,脸上露出微笑,母亲莫名其妙,问她笑什么,她转过身,走到一旁,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就是忍不住想笑。
麦子种上后,庄稼地里没什么事可做,这时何叶也比较悠闲。有一天,她和母亲一起到街上,母亲答应给她买衣服,何叶选了一件毛呢大衣和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鞋。母亲也买了一件外套和一双鞋。母女俩又买了肉和水果,高高兴兴地回家。路途中,她们遇到了王成,何叶脸红心跳,假装不去看他,可余光总在悄悄扫视着他。王成和她们打招呼。杜美眉开眼笑,精神抖擞。短暂的相遇,在何叶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她的脸上又露出微笑,杜美看到这一切,对女儿的心思已经猜到五分。她心想,女大不中留,如果女儿喜欢,就随了她的意。
回到家里后没多久,何叶换上了新衣服,在镜子前站立良久,镜中的她美丽大方,贤淑秀丽。这套衣服,更衬托出她的魅力。
杜美看到女儿的模样,内心产生了一丝欣慰。女儿有了心上人,小伙子又懂事能干。但她还是告诉女儿,女孩要矜持一点才好。
整个下午,何叶都显得惴惴不安,在家里照镜子,或者在院内来回走动,偶尔也会在大门口向四处张望,好像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杜美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家务,总也闲不下来。何叶现在也没有心思和她一起干活,总觉得少点什么。时间对她来说,实在太慢。
何林打来电话了,在电话中向杜美诉苦,说儿子的叛逆。何运去了另外一家工厂,和朋友们一起吃喝玩乐,挣得钱还不够花,还得问他要钱。何林气得直咬牙,说话哆哆嗦嗦,声称以后不再管他了。杜美耐心劝慰他,照顾好自己,也要管好儿子,不能任他胡作非为。
何叶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她从母亲手中夺过电话,交待父亲对何运要严厉,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何林唏嘘两声,沉默不语。何叶挂断电话后,拨通何运的电话,劈头盖脸怒骂一通,嘴巴就像机关枪一样,猛烈扫射,骂得何运毫无还嘴之力。何运最终向她承认了错误,并保证以后改正。何叶这才松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地嘱托他几句,挂断了电话。
母亲凝视着她,说,你可真行啊。
何叶仰望着广阔的天空,她想对着天空大喊。表面上看似她暴躁无常,在训斥家人。实际上她也难过,心头好像笼罩着一团迷雾,无比郁闷。
寒风萧瑟,地上落满了黄叶。何叶沿着小路,边走边环视四周,大地枯黄又萧条。她茫然地望着远方,似乎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弯弯曲曲,起起伏伏。一个熟悉的身影猛然向她走来。她揉揉眼睛,瞪得大大的,果真是他。还未等她开口,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飘荡。
“真巧啊。”
“啊,是你。”
“我.......想......见你。”
“有啥好见的呢?我又不是什么大美女。”
“你很美。”
“是吗?”何叶捂着嘴笑道。
“当然了。”
周围静悄悄的,路上没什么人。他们站在小树林边,随意聊着各种话题,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何叶有意无意地用余光打量着他,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神中透着忧郁,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他们谈到了青年男女恋爱自由问题。王成旁敲侧击,打听何叶的亲事。何叶说话爽快利索。王成喜欢她这样的性格,越来越觉得她身上释放着神奇的吸引力,引他靠近。
太阳不断下沉,暮色逐渐洒向大地。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何叶让王成先走,王成让何叶先走。俩人意欲未尽,又站在那里聊了半个小时。何叶让王成向北走,而她则向南走,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还没有几步,何叶回头看,发现王成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何叶变得羞涩,她笑着跑了起来,脚步轻盈,像是要飘起来。她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直到转弯处,她才鼓起勇气再次回头,王成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她觉得心里空空的,仿佛塞满了惆怅。
“这么晚了,你去哪了?”杜美问道。
“随便转转,还能去哪?”
“你张大婶说她看见你和一个男的在说话。”
“哎呀,她可真烦人。”何叶嘟着嘴说道。
“你呀.......可不能那样。”杜美说。
“在路上碰巧遇见,说了几句话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何叶说完,走进卧室,关上门。杜美在门外呼喊,让她吃晚饭,她也不搭理。杜美发出了沉重的叹气声,她一个人默默地吃着饭,满嘴都是苦涩味道。
何叶暗骂张大婶多管闲事,话多。何叶想,还不是因为她儿子,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她想跑到张大婶面前,跟她说清楚。但张大婶并没有找人来提亲,她儿子又一直在外地打工。如果这样做,不仅影响邻里关系,还有点自作多情。
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后,走出屋门,看到母亲沮丧地坐在院子里,脸色阴沉,目光呆滞,又心疼起母亲。她来到母亲面前,让母亲不要听信别人的闲话,她和王成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杜美一向心软,女儿两句好话说得她消了气。她还给何叶留着饭菜,凉了又热热。
王成的身影深深地印在她心上。如果让她以后不见王成,她会痛苦。那该在哪里相见呢?怎么才能不被村里人看见?她想得出了神,不小心手一滑,饭碗掉在地上。
杜美边责骂边进屋拿纸巾,帮她擦拭衣服上的污迹。何叶为自己刚才犯傻的行为感到可笑。这种心情不可言传,只可意会。在哪相见这个问题困扰着她,吃饭不香,睡觉不稳,两只眼睛熬得干涩酸疼。
次日,她双眼含有血丝。杜美问她怎么回事?她敷衍着说,上火了,还告诉母亲不要把饭菜做得太辣,母亲满脸疑惑,说没放辣椒,就放了一点调料。何叶说,可能是调料的问题。母亲说,还是你让我放的调料。
何叶懒得再继续和母亲争论下去,转身来到了大门外。她看到张大婶朝这边走来,匆忙回到院中。
吃过早饭,母亲忙着家里的杂活,何叶无事可干,有点无聊,再次来到门外。冬季来临,万物蛰伏,略显苍凉。她的目光注视着那条小路,不断望向昨天和王成聊天的地方。路上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寒风吹得落叶纷飞,吹得草木干枯,吹得人心慌乱。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觉腿部酸疼,浑身冰冷。她回到屋里,喝了点水,坐在那无精打采,还没坐一会,心里又急躁起来。她再次来到院外,向四处张望。小树林附近并没有出现她想见的身影。她感到失望又无奈。邻村王庄和她们村只隔两里地,走路十分钟到达,可她觉得路程是如此遥远,中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俩人不能随时大胆见面,甚是烦恼。
半个月过去了,何叶感觉这一天一天地真是漫长。这天,母亲让她到镇上买点东西。她骑着自行车,到镇上后,买了一个带着蝴蝶结的发卡和一瓶护手霜。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渴望看到想念的人。
路边的商贩们大声吆喝,何叶对这些漠不关心。她恍然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以为是王成,走近一看,才发现认错人了。猛然间尴尬化作耻辱,在她心中升起一股恨意。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他有那么好吗?或许他不是一个好人,我看到的只不过是表象罢了。”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稍微缓和些。何叶继续沿着道路逛街,一点也不觉得累。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人们买完东西,都回去了。何叶这才买母亲交待的物品,她买完后,打算回家。她竟然留恋起这条街来,以前来这里,总是嫌吵闹喧哗,想快点离开。她把东西放进袋里,用绳子绑在车后座。何叶没有立即骑上去,而是推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等她离开街道,刚骑上自行车,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她连忙从车上下来,回头一看,是她一直盼望出现的人,让她心神不宁的人。
“你也来镇上了。”王成说。
“是啊,来有一会了,正准备回去。”何叶说,“你怎么来这么晚啊?”
“家里有点事,耽误了。”王成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的笑容充满阳光,使何叶感觉温暖。
“我回去了。”何叶刚说完这句话,就又后悔了,难得的见面机会就这样浪费了。
“你能不能等我一会?”王成神色紧张,脸颊如同成熟的西瓜瓤一样红。
“好,我等着你。”
王成来到一家店铺,买了一双红色带花纹的手套。
“送给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
“收下吧。”
手套往她手上一戴,大小正合适,好看又暖和。
“你为什么送我手套?”她问道。
“怕你冻手。”
“我家里有手套。”说着,何叶做出摘下手套的动作。
“我.......我.......喜欢你。”
何叶听完这句话,默不作声,但内心窃喜。
俩人站在路边,有个人看到王成,和他打招呼。何叶怕村上的人看到她和男人聊天,回去说闲话。她脸色通红,一点也不自然。王成看出了她的窘迫,大胆提出到前面不远的竹林园说说话。何叶低着头,不言不语,算是默认了。她跟在王成的后面,俩人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等到竹林园后,他们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何叶放下不安,变得健谈起来。王成也愉快地配合着她的谈话。俩人说说笑笑,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时间过得真快,何叶的肚子咕咕叫起来。虽然她还想同他再聊会,但还是和他说该回去了。王成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她思索片刻,和王成约定,每个星期六见一次,就在这个地方。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别,俩人走了不同的路回家。何叶两腿用力蹬着自行车,轮子快速转动,偶尔发出来几声噪音,如同吹响的号角。
“回来这么晚?”杜美脸色难看,声音沉闷而压抑。
“我饿了。”
“饭早做好了。”
“我先吃饭。”何叶走进厨房里,鸡蛋青菜面条还在锅里热着,她盛了一大碗,油香味浓烈,吃得有味。她吃得饱饱的,吃完把碗和锅刷洗干净。
杜美到邻居家了,何叶打扫干净屋子后,用温水把手洗干净,将护手霜仔细涂抹在手上,手变得柔软而滑嫩,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杜美回到家,同她攀谈起来。母女俩说着家常,谈论着一些村里的趣事,谁家的姑娘和谁家的男孩订婚了,谁家又盖房子了,谁家的结婚彩礼是多少钱,何叶听得心里直颤抖。
杜美还神神秘秘地告诉何叶,她听说王成家里穷苦,他母亲身体不太好,家里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
何叶知道是母亲找人打听过了,毕竟这么近,想找个人打听是件容易的事情。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八字还没一撇呢,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王成也没有说过找人提亲的话。她突然又迷茫起来,一切仿佛是个未知数,他们之间好像有答案又好像没有答案。她下定决心,要嫁就嫁相互有好感的人,这样的生活才有意义。
接下来一个月里,他们又悄悄地见了五次面,每次见面,俩人都觉得言犹未尽,难舍难分。
有一次,王成骑着车子在她家附近的路上转悠,北风呼啸,冷风吹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手脚冻得木麻。
屋里火盆燃烧着玉米芯,杜美做棉鞋,何叶剥花生。何叶低头时间长,脖子酸疼,她从屋里面走出来,浑身发抖。她还是坚持走到院外,想看一眼外面的情形。此刻,她看见了王成,四下无人,于是大胆地跑了过去。王成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手部粗糙。
“这么冷的天,你傻啊?”何叶说。
“我找你有点急事。”
“什么事?”
“我要出去打工了。”
“去哪里?”
“海城一家工厂,明天就走。”
“这么着急啊。”
“是啊,跟别人一起去。”
何叶长叹一口气,不知该说啥。
王成瞅了一眼四周,猛地拉住她的手说:“等我挣了钱,回来娶你。”
何叶深情地注视着他说:“我等你。”
“天太冷了,回去吧。”王成说。
何叶点点头,闷闷不乐。
“你先走,我想看着你的背影。”王成说。
“那我走了。”何叶小跑了一段距离,她满眼泪水,不敢向身后看。一直到家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看到王成还在那里站着。她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她听到母亲在叫她,擦干泪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回到了屋里。
“你爸和你弟快回来了。”
“嗯。”
“你弟也到了该说亲的时候了。”
“哦。”
“你怎么了?”
“太冷了。”何叶神色忧郁,好像丢了魂一般。
杜美走出屋外,拿来一些木柴,放到铁盆里,火势凶猛,屋内散发着热气,可是何叶的心里却感到冰冻三尺。
“你弟在外面也没挣多少钱,你爸气得不行。”
“回来不听话,我收拾他。”
“你呀,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打骂他了。”杜美噗嗤一声,笑着说:“如今你们都是大人了,不久他也有人管了。”
“他们怎么现在回来了?”
“快过年了,在外打工的人都想着回家。”
“哦。”何叶心里骤然一沉,感觉像是突然掉进井里,陷入黑暗。她不明白,为什么王成不等到过完年再出去,在欢庆的时刻,独自在外,那该有多孤单。难道他是为了多挣钱,早日结婚吗?她好像一下子猜透了他的心意,他的形象在她的心中变得伟大起来。
何林和何运回来了,他们兴高采烈,满脸笑容。回家后,也不见他们闲着,整日出去又回来。有一天回来后,何林怒骂何运不知好歹,骂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何运也不甘示弱,和何林吵吵嚷嚷。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得知,是因为何运相亲的事情。何运说没有看上那些女孩,还说自己现在不想结婚。杜美在一旁抹泪,叹气。何叶现在失去了往日的冲动,待在一旁,不插嘴也不发表意见。
有个亲戚说给何叶介绍对象,被她直接回绝了。何林对此很不满意,据说那家小伙长得可以,家庭条件也可以,惹得亲戚也不高兴。何叶毫不在意,因为她心里有喜欢的人。
新年开始,家家户户辞旧迎新,热热闹闹。何叶一想到在外打工的王成,就觉得有些不痛快。她担心他在外无依无靠,孤独寂寞,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她对他的思念一天比一天强烈,她以为他也在想念着她。
一日,何叶收到一封信,她拿着信在屋里悄悄读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何林问她谁来的信,她谎称是一个同学寄来的问候信。何运看她的表情,猜出了什么,嘿嘿一笑,也不追问。
何叶当晚就写了回信,她反复写反复读,总觉不满意,写出的话语似乎不能表达她的心意。她恨自己知识浅薄,不能写出缠缠绵绵的情书。半夜时分,万籁俱寂,她手冻得握不住笔,依然在认真地写信,直到完成,她才如释重负,在疲惫中睡去。翌日吃过早饭,她到镇上寄出了那封信。从邮局出来,她觉得整个人充满了力量,未来充满了希望。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千紫万红的大花园,她和他在那里手牵手一起散步。
春节过后,何林和何运又踏上了远去打工的列车。何运跟着别人去了南方城市,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和何林在一起工作。何林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何叶和母亲照旧留在家里。
时间像天边的云彩,在不经意间慢慢飘走,不久天空中出现了另一片云彩。何叶和母亲过着平静的日子,每日重复着一些家务。
两年过去了,何叶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漂亮有韵味,走在大街上,不时有人回头看她。当陌生的男人盯着她时,她总是把脸庞撇向一旁,急匆匆走过。她的心里又会产生一丝惬意,想,像她这样的姑娘可不好找,王成找到她可真是有福气。
王成隔一段时间来一封信,只是信越来越少了。何叶以为他工作太忙,她盼望着王成早点回家提亲。有这样一份美好的期待,她脸上经常挂着微笑和自信。距上次通信过去两个月了,还是没有他的回音,何叶有些懊恼,她又写了一封信,准备拿到邮局。
夜里下起了大雪,风呼呼刮,天寒地冻,冰天雪地。清晨,她想去镇上,杜美不同意,可她坚持要去。因为她的棉衣口袋有一封热乎乎的信,她急切地想寄出去,同时也想快点收到回信。
风在吹,雪在飘,风雪交加,脸上火辣辣地疼。路面湿滑,骑车一摇一拐。何叶双手握着车把,好像在握着冰疙瘩。这双红色的手套有小许磨损,但她认为这双手套永不过时,戴着是那么温暖。她看见手套,仿佛看见了王成。
路上到处白茫茫的一片,雪花满天飞舞。何叶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雪人,浑身凝固,快要失去知觉。然而她心中有一个强烈的信念在支撑着她不断向前,直奔镇上的邮局。这信念就像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响。
何叶手臂和双腿酸疼,车轮左一摆右一摆,似乎在与冰雪抗争。她想起了小孩子的扭扭车,笑容在脸庞上显得格外僵硬。
快到镇上时,有一个下坡,她不用费力蹬了。顺着坡度,车轮转动愈加急速,打滑,偏移,失去控制,滑进了沟里,她的大脑昏昏沉沉的,站不起来。洁白的雪花落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何叶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母亲在一旁低声哭泣,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母亲告诉何叶,他叫海松,是他把何叶送到医院的。何叶瞅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海松离开后,何叶摸摸口袋,发现那封信还在。当时写信的激动心情仿佛还在,信中的内容她更是记忆犹新,就像背熟了一首唐诗。每个字每个句子,都凝聚着她的一片心意。她暗暗悲叹,这封信寄不出去了,她又不好意思请别人帮忙,只好先放起来。
母亲问她:“疼不疼?”
她说:“不疼。”
“你爸明天就到家了。”杜美伤感地说,“你弟也快回来了。”
“为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没事。”
“你啊,还嘴硬。”
何叶盯着一条被包扎起来的腿,不能动,也不能弯曲,脸部也被包扎起来。她没有悲伤,心里感觉咸咸湿湿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想,这一切又能怨谁呢?谁也不怨,王成见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
“什么时候回来呢?”她低声自语。
“你说啥,是不是饿了?”
“哦,没什么。”她在内心嘲笑自己多情与无知。
“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就回来。”母亲说完,走出病房。
何叶不愿继续躺着,她侧起身子,身子使劲向上挪动,靠着床头,包扎的那条腿特别沉重,像拉着一根刚砍倒的树木。
天晴了,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一道耀眼的光芒。积雪融化,雪水顺着房顶滴滴答答向下流,也流在了何叶的心上。她觉得雪水不仅冲洗着地面,仿佛也在冲洗着她压抑的心灵,内心感到阴冷而沉闷。杜美带着一大袋食物走进来,里面有面包和饼干,还有一些小零食。何叶吃不下,在杜美的催促下,勉强吃下一块面包。
雪水滴个不停,从日出到日落,到暮色落满病房。外面的天空黑黢黢地压下来,像是从天空中掉下一片浓重的乌云,把何叶缠绕其中,她想冲出去,却无能为力,突如其来的意外真是烦心。
杜美打开电灯,房间顿时亮得刺眼。她从餐馆买来了肉丝面,冒着白色的烟雾,飘着油香味。何叶吃了一半就饱了,杜美吃完了剩下的面。
晚上,屋内弥漫着寒气与潮湿。杜美裹紧衣服,坐在床边打哈欠,昏昏欲睡。何叶用力往一边挪挪,示意母亲躺在床上,母亲说不用。
没过多久,何叶让母亲关灯,屋内一片黑暗,整个房间像是被套上了一层黑布,黑得瘆人。杜美歪斜着身子,趴在床边睡着了,轻轻的鼻鼾声在屋里飘荡。
何叶又想起了王成,不知他此刻会不会想她。在黑暗中,她像个孤独的小猫,瞪着眼睛,努力寻找一丝温暖。她幻想着王成回来了,来到她身边,对她温柔似水,安慰贴心的话说不完。
天亮了,天空暗沉,雪水滴落的声音消失不见。上午,何林来了,他脸色苍白而憔悴,眼神中透着疲惫和不安。
从房间外面传来何林与医生交谈的声音,何林不停地问着什么,这声音仿佛不仅能穿透墙壁,还穿透何叶的大脑。房间里的潮湿味和药水味融合一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味道,何叶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熬过一周,何叶终于可以回家了。临行时,医生交代,回去多注意,暂时只能卧床休息,受伤的腿不能随意动弹。脸上有可能会落下伤疤,需要抹药。
村里人看到何林一家回来了,何叶的样子吓坏了她们。人们在背后悄悄议论,说她下大雪也想着去村外勾引男人,还说她是自作自受,说她以后只能依靠拐杖走路,说她的脸毁容了。何林气得骂骂咧咧,杜美泪水涟涟。何叶对各种说法嗤之以鼻,嘲讽她们多嘴多舌,愚昧无知。
何运回来了,带来一副崭新的拐杖,当他交给何叶时,何叶骂了他一顿。他并不生气,依然陪着笑脸,说着俏皮话来逗她开心。一时间,何叶觉得弟弟长大了,成了男子汉。何运调侃她,再不出嫁就像变黄的菜叶子了,她说自己还是一朵艳丽的鲜花。
何运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人?何叶笑而不答,一副羞羞答答的模样,显得格外可爱。
冬天干冷,寒风呼啸。北风吹起来有时就像一头受了惊吓的狮子,不停地咆哮着,使人心惊胆颤。
何叶每日躺在床上,无聊而惆怅。腿受伤是件恼人的事情,不能走路,像个废人。如果腿真的废了,成了瘸子,那么王成还会和她好吗?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揪心地疼,宛如刀割。她的担忧中又多了恐惧。那双拐杖明晃晃地放在那里,刺疼了她的眼睛和内心。她让母亲把它拿走,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杜美拿起拐杖,经过她面前时,轻轻地说了一声“听说他回来了。”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何叶怔了一下,大脑好像被猛地一击,震荡而眩晕。她小声重复着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听说他回来了。”他是谁,难道是他,他真的回来了?”
何叶的心跳得厉害,她想大声喊出来,更想离开房间奔向那片竹林,仿佛他就在那里等她,手捧着鲜花走向她,而她一下子扑在他温暖的怀中。
她一着急,受伤的腿晃动了一下,除了沉重之外,没有一点知觉。她想把小秘密说给他听,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她是因为想念他,给他寄信才导致现在这个样子,那么他会不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何叶眼前仿佛出现了这动人的一幕,他们相互依偎,哭诉,相惜。她笑了,甜蜜的微笑在脸上绽放如花,笑着笑着,却眼中含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听到院里的脚步声,何叶急忙擦干泪水。
何运拎着一个袋子走进来,他从里面拿出瓜子和橘子,递给何叶。何叶朝他笑笑,算是表示感谢。何运说想吃什么,尽管说出来,他说挣了一点钱,这些都是用他自己的钱买的。
何叶夸了他两句,他高兴了,坐在她身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打工生活,还说有女孩向他示好,可是他不喜欢那个女孩。何叶听得半信半疑,但也觉得非常有趣。
何林喊何运帮忙,何运离开后,院子里一片安静,家人都外出了,不知道是什么事,她也不想过问。
风小了些,天色更加阴沉,屋里更暗了。何叶心乱如麻,犯困又睡不着。无论是躺下还是坐着,都不舒服。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朝着窗户外面看。难过的是因为刮风,窗户紧闭,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某个瞬间,她想打碎窗户,那扇窗户阻碍了她的视线。她想如果窗户打开,就能看到那片竹林。
院子里静悄悄的。当他们都在家的时候,说话声,争论声,像个喇叭一样刺耳,现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又感到落寞。黑夜降临,他们还没有回来。何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注意着家人的动向。当熟悉的声音传来,心里才算踏实。何林偶尔走进屋里看一眼,也不说话。何运经常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当杜美或者何运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到房间时,何叶心中感动不已。
她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见到王成,想,那个帅帅的小伙比以前更成熟更有魅力了。每一天都漫长而凄凉,何叶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等着他来看她,哪怕写个纸条也行。然而,这只不过是空想罢了。何叶猜不出是什么原因?她的烦恼一日比一日严重。她的脸上布满愁云,眼睛浮肿,吃得也少了。家人给她说话,她一脸不耐烦,还总是发脾气。母亲看出了端倪,只是唉声叹气,毫无办法,也对女儿说不出安慰的话语。
何叶实在不甘心,她想了又想,决定请何运帮忙,问他还记不记得隔壁村王成?何运说不记得了。经过何叶的提醒,何运回忆起来了,以前见过面,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何叶说上次王成帮了她一个小忙,让何运见到他了说声谢谢。何运不知道姐姐什么意思,稀里糊涂答应了。
两天过后,何叶问何运说了没有?何运一脸懵懂,他没有看见王成,没想到姐姐对这个事情这么上心。何叶的眼中盛满了焦虑,神情沮丧,何运答应姐姐,今天就是去他家里找,也要把话带给他。何叶微笑着没说什么。
天气寒冷,何运缩着脖子,在隔壁村里转悠,忽然看到两个女人,走进一家院子。不一会儿,又看见两个老头,他向他们询问王成住的地方。其中一个老人指了一下,他才发现就是刚才那两个女人走进的院子。另一位老人说王成今天相亲,忙着呢。何运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等待,一个小时后,他们走出来了。
两个女人离开了,王成目送她们的背影。在他准备进屋时,何运从一边快步走出来,喊了一声“王成”。
王成仔细一看,原来是他。霎时脸庞煞白,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是我姐有话对你说。”
王成低着头,若有所思。
何运又说:“我姐就是何叶。”
“有什么话?”
“她让我对你说声谢谢。”
“还说别的吗?”
“没有了。”何运说,“她每天躺在床上急躁又痛苦。”
“她这种情况是挺难受的。”
“你有什么话告诉她吗?”
“你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你俩可真是莫名其妙。”何运说完,转身回家。
王成长叹一口气,心中不安,满脸羞愧地回到了屋里。
何运回到家里,倒了一杯茶,坐在何叶旁边,悠然地喝着茶水,细长的茶叶在杯中飘动,下沉,再飘起。他喝完茶,用手抹了抹嘴说道:我见到他了。”
“谁啊?”
“王成。”
“他怎么说的?”何叶的心仿佛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里,神情变得紧张起来,就连说话也带着一丝颤抖。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这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
“他说对不起?”
“是啊,去的时候正赶上他家里有人,害我等半天,冻得我直哆嗦。”
“他有事吗?”
“据说是和女孩相亲。”
“相亲?”何叶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着。
“你激动什么啊,姐?”何运歪着脑袋说,“姐,你什么时候相亲?你可是咱村有名的村花。”
“什么村花?现在变成丑花了。”
“你不丑。”
“我不打算嫁人,做个老姑娘算了。”
“那可不行,我还得结婚呢。”
“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叶愤怒起来,大声朝弟弟吼道。
“当然有关系了,我看那个王成长得还可以,要不你嫁他算了。”
“出去,你给我出去,我谁也不嫁。”何叶说完,泪流满面。
“我又没惹你,干嘛那么大火气。”何运嘟囔着走出门外。
何叶呜呜地哭起来。她心好像被撕裂,痛得无法呼吸,她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捶打那条受伤的腿。
“你姐怎么了?”杜美在门外听到了哭声,问何运。
“她想嫁人哩。”何运气冲冲地走了。
“怎么了,叶子?”
“我没事。”何叶揉着红肿眼睛,目光注视着窗户。
“妈,打开窗户。”
“这么冷的天。”
“我想透透气。”
杜美打开窗户,一股冷风像疯牛般冲入房间,肆意奔跑。风吹起何叶的头发,吹着她的上半身,那条缠着绷带的腿暴露出来,如同是一个与身体脱离的假肢。
伴随着哐当的声响,窗户被风吹得左右不定。杜美想重新关上窗户,但何叶阻止了她,并让她出去。她哭丧着脸,瞄了一眼何叶,关上门走出去。何叶透过窗户看到,杜美和何运在院门口那说着什么,声音很低。
风声凛冽,屋内阴冷,何叶心里也失去了温度。她觉得生活变得迷茫,毫无兴趣可言,她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难以再相信一个人。曾经的美好梦想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就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她还没来得及品尝爱情的甜蜜,却先尝到了爱情的苦果。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果。这样也好,现在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不过是一个懦夫,伪君子罢了。是她还不够了解他,她太善良了,并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真心,一些人是会变的,变得不可思议,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大笑起来,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多情,笑生活无常。笑容和眼角的泪水融入一起。
窗户不停咣当咣当响,就像一个失去了理智的青年,胡乱发脾气。玻璃摇晃,随时有破碎的危险。她想,让风来得再猛烈些吧,窗户、玻璃统统落在地上。她发现桌边角落里有一个小镜子。她盯着它,浑身发抖,精神紧张。那个镜子仿佛是个定时炸弹,已进入倒计时。她以前总觉得无所谓,没什么大不了。难道真像别人所说的那样,她变成丑姑娘了?她使劲往床边靠拢,伸长胳膊去抓那个小镜子。还是不行,她斜着身体,还是不行。她挪动受伤的腿,另一条腿蹬地面,忍受疼痛,终于拿到镜子。
她手心紧紧握住镜子,坐在床上。等心情平静后,她闭着眼睛,缓缓抬起镜子,对照面部。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看到右半边脸上有一道疤,她再次摸着脸部,一点一点滑动,像一条蚯蚓粘在脸上,使她恶心又害怕。她想,完了,一切都完了,啪的一声传来,手中的镜子飞射到墙上。风在继续吹,窗户仍然在响动,镜子摔碎的声音淹没在风中。
杜美听到屋里有动静,走进来,瞅着地上的玻璃碎渣,她拿起扫把,小心翼翼地打扫干净,又悄悄地走出去了。
何叶没吃晚饭就睡觉了,她想沉睡,想忘记一切。
一个月后,何叶该去复查了。天空下起冷雨,风声,雨声,声声震耳。何林拉着何叶到镇上。何叶手上还戴着王成送的那双红手套,雨伞随风东摇西晃,她握紧伞柄,尽量让它保持平衡。何林弯着腰,用力拉车,迎着寒风,雨水顺着他的雨衣流淌,他用沉默对抗着恶劣天气。杜美跟在车后,遇到陡坡帮忙推车,臃肿的雨衣套在她瘦弱的身体上,她头发上沾着雨滴,时不时用手擦一下。
何叶木然地望着路边的枯草,它们经历了夏日的碧绿,秋日的暗淡,现在就像垂死挣扎的老人,瘫倒在地,任由风吹雨打,失去生命。等明年春天,它们又将重新发芽,生长茂盛。而她呢?她的脸再也恢复不了最初的模样了。想到这些,她一阵心酸,泪水盈眶。
医生拆掉了何叶腿上的石膏绷带,贴了一张膏药,何叶忍不住“啊”地一声,紧皱眉头,咬紧牙齿。医生说,腿暂时还不能动,十天后才能下床走动,最好先依靠拐杖走路,完全恢复可能需要两个月。
杜美低声问医生,女儿的脸部还能恢复吗?医生建议买些祛除疤痕的药物试试。
街道上冷冷清清,有一对情侣手拉着手走着。何叶一直盯着他看,当他看到何叶时,一脸尴尬,拉着女友匆忙走向另一边。回想起那些说过的情话,就像此刻的雨点,冰凉又刺骨。何叶抚摸着手上那双他送的红手套,突然脱下,用力扔在地上。曾经的美好随着红色手套一起丢弃,记忆在风雨中凌乱不堪。天空是灰色的,地面也是灰色的,何叶的脸也是灰色的,心好像也染上了灰色,就像一团迷雾,淹没了这个如森林般的小镇。
回到家里,何运正在门口等候,他把姐姐背回屋里,杜美急忙拿来一条干毛巾,帮何叶擦头发和脸庞。何叶像个稻草人,动作机械,眼神冷漠而空洞。
一段时间后,何叶可以正常走路了,脸上的疤痕变得模糊。人们看到她,低声私语。何叶眼神冷漠,面无表情。
何运和何林又外出打工了,何叶除了去田地里干活,其它时间待在屋里,坐在院子里望天空,看远方,或者坐在桌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叶子,你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杜美问道。
“没有,我好着呢,就是不想说话。”
“又有人想给你介绍对象里。”
“我不嫁。”她说完这句话,跑回到屋里,关上门,好久不出来。
杜美张张嘴,眼里充满泪水。娘俩也不像从前那样说说笑笑了。何叶似乎把一切都拒之门外。
又是一年冬天,树叶落尽,黑色的枝干在风中抖动。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雪下得不大,稀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地面上,不久就消失了,留下一片湿润。
何运回来了,带回一个叫晴晴的女孩。女孩身材矮小,大眼睛骨碌转,面庞黝黑,话语不多。她穿着朴素,也没化妆,眼角处有些斑点。何运看她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眼神中满是温柔。杜美不明白,何运喜欢这个女孩哪一点。她想,只要儿子喜欢,愿意和女孩好好过日子,她就知足了。
村里人听说何运从外地带回来一个媳妇,都来凑热闹,观看女孩的模样。女孩对她们微微一笑,笑容腼腆。有人说她是个好女孩,有人在背后说女孩不漂亮。何运对晴晴嘘寒问暖,端茶倒水,一天到晚黏着她。
何林和何运重新粉刷房间墙壁,地面铺上瓷砖,买了新家具。在何林的张罗下,双方家长见了面,谈好了结婚的事。婚事办得热热闹闹,欢天喜地。何叶默默地帮母亲做着一些事情,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让她感到不自在。
有一天,何运突然问何叶什么时候出嫁?何叶一愣,仍说不打算嫁人了。没想到何运一听,当时就急了,说不能总是待在娘家,难不成做个老姑娘,成家里的拖油瓶。何叶一听这些话,火冒三丈,和何运吵了起来。晴晴瞥了一眼何叶,目光带着幽怨,拉着何运回屋里。
何叶委屈的泪水像雨点滑落,杜美也抹着泪。何叶想外出打工。杜美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地。
何叶想明白了,过去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是多么可笑。
一天晚上,何叶听到何林又在和杜美谈起她的事来。
“你去找人问过她张大婶了。”
“我去问了,人家现在不同意了。”
“不同意就算了。”杜美说,“以前跑前跑后想让我们何叶嫁到她家去。”
“过两天再问问她舅妈,说有一家。”
何叶听到这些很难过,心想:“难道自己真的嫁不出去了吗?连那个讨厌的矮胖子也看不上自己了,我还不嫁呢。”
一周后,何叶的舅妈带着相亲对象来了,令何叶和杜美吃惊的是,他是海松。海松满脸笑容,何叶觉得他的笑容很温暖。半年后,何叶和海松结婚了。海松能吃苦耐劳,肯花力气,在外打工挣钱都给了何叶,何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何叶怀孕时,海松什么都不让她干,每日还给她做好吃的,何叶生了一个可爱的男宝宝。
何叶望着玻璃瓶中那些舒展的野花,这些花都是海松采摘回来的。她莞尔一笑,摸着儿子的小脸,轻声呢喃,宝宝也咯咯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