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起自公元693年。
这一年是武周长寿二年,在位的是一代女皇武则天。
武则天称帝后,重用酷吏,大兴制狱,(可参阅之前的《花飞花谢全由天》)将大量反对她的宗室、大臣及其家属流放到了岭南(今两广)等偏远地区。
但是流放地再偏远,都无法让女皇安心。
就在这年,有人上书诬告岭南流放者密谋造反。
这种事,武则天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于是马上派出酷吏前往岭南查办。
酷吏深刻领会上层想法,到岭南后假传圣旨,将三百余名流放的人集中到水边全部屠杀。
随后上报称岭南流人怨言极大,建议全部清除。
于是一场杀戮就此展开,岭南阴云密布。
五年之后,又有人密告岭南人心不稳,岭南当地的望族冯氏受到牵连,时任潘州(今广东茂名)刺史的冯君衡被诬陷谋反,抄家灭族。
冯氏家族几乎被连根摧毁。
冯君衡有一个儿子,叫做冯元一,因尚年幼,被阉割后送入宫内,成了一名宦官。
人生际遇,真是无法预测。
武则天觉得冯元一聪慧有悟性,便将其留下做了侍从。
但是时间不长,他就因为做错事而被赶出了宫。
还好冯元一进宫时的养父是梁王武三思(武则天的侄儿)的人,所以一年后得以被再次召入宫中。
也许是因了之前的经历,冯元一更加谨慎细致,逐步受到了重用,被授予宫闱丞一职,负责传诏令。
总算是在宫里立足了。
等到了公元705年,太子李显等人发动了神龙之变,逼武则天退位。
而后冯元一就结识了相王李旦(武则天幼子,李显的弟弟)的第三个儿子,李隆基。
两人应是一见如故,之后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出任滁州,冯元一就始终随侍李隆基身边。
公元710年,唐中宗李显去世,皇后韦氏想要成为第二个武则天,与女儿联手要除掉相王李旦(可参阅之前的《万千宠溺难画眉》)。
李隆基与姑姑太平公主一番密谋后提前动手,除掉了韦后,相王李旦即位,李隆基成为了太子。作为李隆基心腹的冯元一,人高体壮,箭法一流,在平定韦后之乱中,立下大功,被晋封为了太子太保。
但是紧接着矛盾又聚焦到了姑侄两人身上,太平公主权倾朝野,甚至想要废掉李隆基的太子之位。
皇家是真的闹心。
虽然后来李隆基顺利即位,但是并没有能遏止太平公主的野心,当时朝堂上的宰相七人中有五人出自其门,试图另立新帝。为了坐稳皇位,公元713年,李隆基又亲自率领三百家兵将一众党羽诛杀殆尽,太平公主在家中被赐死。
冯元一再次立下了大功,诛杀了依附于太平公主的几个重臣,凭功劳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的官职(从三品),不久又兼任右监门卫大将军。
从郡王到太子,从太子到皇帝,冯元一可说是李隆基真正患难与共的知己。
而且冯元一心思细致,极少做错事,由此备受重用,权倾天下。
李隆基常说只有他在跟前侍奉,我才能歇息安稳。
太子李亨在东宫时,称冯元一为“二兄”,诸王公主则称呼“阿翁”,驸马们称其为“爷”。
相亲相爱一家人。
四方上奏文表,必先送呈一阅,再进奉御前。
欲求依附的人络绎不绝,包括后来获得高位的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高仙芝等。
不过冯元一善于随机应变,一贯谨慎小心,据说即使是他最亲近的人,一旦面临倾覆败亡,皆不予救助,以求自保,由此屹立不倒。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君臣相乐,形势大好。
然后。
就爆发了安史之乱。
李隆基在长安陷落前,仓皇逃往蜀地,人心离乱。
冯元一依旧陪着李隆基,直至成都,晋爵为齐国公。
后太子李亨登基,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收复长安后即迎回京都,冯元一因护驾有功,加官开府仪同三司(就是文官最高品阶了)。
又历一难。
李隆基与冯元一,已是两个古稀老人。
只是皇家总要闹心。
后来父子有隙,亲密不再,就有人开始大做文章。
公元760年,宦官李辅国假传诏书,将李隆基骗出了一直居住的兴庆宫,并在半路率禁军拦住去路,强行要求迁居太极宫,李隆基“大惊失色,几乎坠马”。
冯元一挺身而出斥责李辅国失礼,又令禁军向太上皇叩拜,确保李隆基平安到达太极宫。
李辅国领禁军退出后,李隆基拉着冯元一手哭着说:“微将军,阿瞒已为兵死鬼矣。”(幸亏有将军在,否则我早已成为刀下鬼了)
事后李辅国怀恨在心,不久便设计陷害,将冯元一流放黔中道(今重庆彭水)。
李隆基身边的几个亲信也都遭到清洗,最后只身一人,郁郁寡欢,于公元762年驾崩,而他的儿子李亨,久病缠身,也很快驾崩。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冯元一启程返归,中途才得知李隆基驾崩的消息。
他朝着北方放声大哭。
最后吐血而死。
死后被追赠为扬州大都督,陪葬李隆基于泰陵。
这也是泰陵唯一的陪葬墓。
但其实冯元一后来最广为人知的,却是一个“力士脱靴”的故事。
是的,他后来在宫里的名字,叫做高力士。
诗仙李白,醉后被召写诗作序,趁着酒兴让高力士脱靴,高力士十分不愿意,却又不好在皇帝面前发作,只好蹲下给他脱了,但是怀恨在心,在杨贵妃前进言,于是李白仕途受阻。
这个故事,大概率是反复渲染加工出来的,缺乏现实逻辑。
在故事里,李白是主角。
在历史上,李隆基是主角。
甚至在名姓上,“高力士”是主角。
冯元一的故事,谁人会观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