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萱澜录》雅集——中篇小说文集(连载001(

《萱澜录》雅集

——中篇小说文集|何久恩

原创题记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千年诗行,凝成二十二篇长卷。每一篇都是一段波澜壮阔的生命史诗,每一篇都是一片生生不息的萱草花海。二十二位母亲,二十二段人生,二十二个关于爱、等待、失去、重逢与永恒的故事。愿这些橘红色的流年,替天下游子说出那句来不及说的话。

创作简介

《萱澜录》是一部以萱草与母爱为母题的原创中篇小说雅集,共二十二篇,每篇独立成章,各具标题,总计约一百一十万字。全书以“母亲”为核心母题,将萱草作为贯穿始终的精神意象,从古典诗词中的“忘忧”“北堂”传统出发,深入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各个阶段,在战争、迁徙、运动、改革、全球化等宏大叙事背景下,书写普通母亲们的坚韧、隐忍、奉献与超越。作品追求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统一,结构宏大严谨,叙事绵密细腻,语言典雅凝练,在个人命运的沉浮中折射时代变迁,在平凡质朴的日常细节中藏纳对生命本质的深切叩问与温暖关怀。

关键词:萱草雅集 母爱史诗 中篇小说 时代镜像 原创文集

参考文献

1. 孟郊.《游子吟》《游子》.唐代

2. 苏轼.《萱花》.宋代

3. 苏辙.《萱草》.宋代

4. 王冕.《墨萱图·其一》.元代

5. 嵇康.《养生论》.三国

6. 何久恩.《萱窗寸草》《寸草行纪》《萱皋吟》《萱皋阙》《萱窗琐记》《寸草流年》.当代

【《萱澜录》目次】

第一部:烽火萱音(五篇)

第一篇:萱堂春晓——一位母亲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将三个子女全部送上战场,独自在家守候十五年的故事。

第二篇:萱草连营——一位随军护士母亲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场上收养多名孤儿,用萱草作为孩子们的精神寄托的故事。

第三篇:北堂归雁——一位台湾老兵母亲在两岸隔绝四十年间,靠着院子里一丛萱草花坚守等待儿子归来的故事。

第四篇:南洋萱草——一位下南洋的闽南母亲在异国他乡独自抚养子女,用萱草维系与故土血脉联系的故事。

第五篇:赤子萱心——一位留学归国的女科学家母亲,在“两弹一星”研制期间隐姓埋名、与子女长期分离的故事。

第二部:风雨萱华(六篇)

第六篇:萱草萋萋——一位上海女知青在云南边疆插队期间,与当地傣族母亲结下深厚情谊的故事。

第七篇:北堂有萱——一位东北下岗女工在盐碱地上种植萱草重新创业,带动数百名下岗姐妹再就业的故事。

第八篇:萱草与针——一位苏绣大师用萱草花作为绣样,帮助自闭症孙女找到表达方式的故事。

第九篇:黄河萱草——一位黄河边的母亲在丈夫牺牲于抗洪抢险后,用萱草守护黄河大堤的故事。

第十篇:天山萱草——一位哈萨克族母亲在草原上种萱草,用母亲花连接汉族和少数民族情感的故事。

第十一篇:大江萱歌——一位三峡移民母亲带着一株萱草离开故土,在新家园重新扎根的故事。

第三部:流光萱影(六篇)

第十二篇:忘忧草之约——一位空巢母亲与在异国留学的女儿之间,通过萱草花和邮件维系情感的故事。

第十三篇:萱堂灯火——一位深圳打工母亲在城中村出租屋里抚养女儿,窗台上种萱草寄托希望的故事。

第十四篇:萱草与信——一位乡村女教师用萱草花作为教具,帮助留守儿童学会表达对母亲思念的故事。

第十五篇:海岛萱草——一位南海渔村的母亲在海边礁石上种萱草,守望出海丈夫的故事。

第十六篇:长城萱草——一位长城脚下的母亲在烽火台废墟里发现一丛野生萱草,守护长城文化遗产的故事。

第十七篇:大漠萱草——一位敦煌研究院研究员的妻子在戈壁滩上种萱草,陪伴丈夫守护莫高窟的故事。

第四部:永恒萱心(五篇)

第十八篇:萱草与月——一位航天员的母亲在儿子执行太空任务期间,每天对着萱草花祈祷平安的故事。

第十九篇:萱堂旧燕——一位台湾老兵在两岸探亲开放后回到大陆寻根,带着母亲的萱草回到台湾的故事。

第二十篇:寸草流年——一位九旬老人整理亡妻留下的萱草书信,回顾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情与守候的故事。

第二十一篇:萱草与河——将前面二十篇中所有母亲的故事汇聚在黄河岸边,构成一幅跨越百年的中国母亲群像画卷。

第二十二篇:萱澜永在——作为全书的收官之作,将萱草作为中华母亲的精神图腾,展望未来,寄托对人类母爱永恒的礼赞。

【正文展开】

第一篇:萱堂春晓

(五万字中篇小说)

第一章:北堂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苏家的萱草花开得比往年都早。

苏沈氏蹲在堂屋阶下,用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水瓢给萱草浇水。她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拿着水瓢,从根部浇起,一株一株地浇过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堂屋的门槛上。她今年四十三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被犁铧翻过的田垄,深深浅浅,每一道都藏着一年的风霜。

“妈,我来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沈氏没有回头,只是把水瓢递过去。接水瓢的是她的大儿子苏文渊,今年十九岁,在县城中学教书。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长的手臂。他接过水瓢,学着母亲的姿势蹲下来,一株一株地浇过去。

“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多睡一会儿。”苏沈氏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用手捶了捶发酸的膝盖。

“睡不着。”苏文渊说,“学校里的事多,习惯了早起。”

苏沈氏没有说话。她知道儿子说的“学校里的事”指的是什么。去年冬天,县城的中学里来了一群省城的学生,他们在课堂上讲抗日,在黑板上画地图,教学生们唱义勇军进行曲。校长找苏文渊谈过话,说上面的人盯得很紧,让他小心一点。苏文渊没有说什么,但苏沈氏知道,儿子不会听劝的。他的性格像他爹——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沈氏的丈夫苏敬堂,民国十八年跟着红军走了。走的那天也是春天,萱草花刚刚发芽。他站在堂屋门口,背着一个破包袱,说,我走了,你照顾好孩子们。苏沈氏没有说话,只是从院子里挖了一株萱草,用红布包好根,塞进他的包袱里。她说,这是忘忧草,带到部队上去,想家了就看看。苏敬堂接过萱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三个孩子,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他在长征路上牺牲了,有人说他在陕北的窑洞里病死了,还有人说他跟着部队去了苏联。苏沈氏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打听。她只是每天早晨起来给院子里的萱草浇水——那是苏敬堂走的那年春天她从同一丛萱草里分株分出来的,算是他带走的那株萱草的姐妹。她浇了整整八年水,从三十岁浇到四十三岁,从满头青丝浇到白发苍苍。

“妈,”苏文渊把水瓢放在石阶上,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沈氏看着儿子。晨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眉骨很高,眼睛很亮,嘴唇紧紧抿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说。”

“我要走了。”

苏沈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丛萱草花。花葶上的花骨朵已经鼓胀起来了,再过几天就要开花了。

“去哪里?”

“陕北。”

陕北。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苏沈氏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她的丈夫去了陕北,再也没有回来。现在,她的儿子也要去陕北。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和谁一起?”

“几个同学。”

“路上安全吗?”

“有人接应。”

苏沈氏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泥土,走进堂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走出来,放在儿子面前。她说:“趁热吃,吃完了再说。”

苏文渊端起粥碗,低头喝粥。他喝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喝慢了会改变主意。苏沈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堂屋门槛上,端着一只比脸还大的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完了把碗底舔干净,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说,妈,我还要。那时候他还没有桌子高,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粥喝完了。苏文渊把碗放在石阶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妈,如果仗打完了,我就回来。回来陪你,哪儿也不去了。”

苏沈氏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你等着。”她走进堂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最后找出一个旧搪瓷盆——那是苏敬堂当年用过的,盆底已经磕掉了一块瓷。她走到院子里,蹲在那丛萱草前,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用一块红布包好根,放进搪瓷盆里。

“带上。”她说。

苏文渊接过搪瓷盆,看着里面那株萱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爹当年也带了一株。他说,想家了就看看花。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但他带走的萱草一定还在开。你到了那边,把它种在住的地方,想家了就看一看。妈在家里也种着,它开了花,妈就知道你在那边还活着。”

苏文渊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让母亲看见他眼里的泪水。

“妈,我会回来的。”

苏沈氏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她只是在儿子转身离开的时候,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和八年前苏敬堂离开时一模一样。阳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面前是那丛开得正盛的萱草花,橘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是在跟远行的人告别。

她站在那里,直到巷子里再也听不见儿子的脚步声。然后她转身回到院子里,拿起那只旧水瓢,继续浇花。

第二章:烽火

苏文渊走后,苏沈氏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每天早上起来给萱草浇水,然后去镇上的织布厂上班。她在织布厂干了十几年,手很巧,一天能织二十尺布。厂里的人都叫她“苏妈”,因为她是厂里年纪最大的女工,也是最沉默的一个。她不跟人闲聊,不跟人诉苦,不跟人打听前方的战事。她只是埋头织布,从早织到晚,手指被纱线勒出一道道血口子也不吭声。

但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的故事——她的丈夫是红军,走了八年没有音讯;她的大儿子今年春天也走了,听说去了陕北。有人同情她,有人敬佩她,也有人在背后说她是“赤匪家属”,劝厂里把她开除。厂长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早年读过几年私塾,为人还算厚道。有人来告状,他就摆摆手说,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别为难她。

苏沈氏还有两个孩子。女儿苏文秀,十六岁,在镇上的药铺当学徒。小儿子苏文浩,十二岁,还在镇上的小学读书。苏文秀长得像她爹——浓眉大眼,性格也像,倔得很,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苏文渊走的那天,她追到巷口,拉着哥哥的袖子不肯松手,说,哥你带我一起走,我也要打鬼子。苏文渊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仗就打完了。苏文秀说,那你答应我,仗打完了你就回来。苏文渊说,好。苏文秀这才松了手,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甘的神色。

果然,苏文渊走后不到半年,苏文秀也不见了。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去药铺上班,晚上却没有回来。苏沈氏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天亮,女儿始终没有出现在巷口。她跑到药铺去问,药铺老板说苏文秀中午就请假走了,说是家里有事。她又跑到车站去问,车站的人说下午有一趟去省城的班车,车上坐了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长得很像苏文秀。苏沈氏回到家,在女儿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妈,我跟同学去省城了。我们要参加抗日救亡宣传队,跟着队伍去前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不要担心。文浩还小,你让他好好读书。哥哥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系。妈,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你等了爹八年,现在又要等我和哥。我答应你,我们都会回来的。文秀。”

苏沈氏拿着信纸,在女儿的床边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去院子里给萱草浇水。橘红色的花开得正盛,一大丛,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点亮。

从那天起,苏沈氏每天早上给萱草浇水的时候,都会对着花说几句话。她说,老头子,你大儿子今年去陕北了,你二女儿也走了,只剩下小儿子还在我身边。你保佑他们都平平安安的,早点打完仗早点回来。萱草花在风中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苏文浩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他今年十二岁,个子已经快赶上母亲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又过了一年,一九三九年的夏天,苏文浩也走了。他没有去陕北,也没有去省城。他跟着一支川军部队走了。那支部队从贵州开过来,在镇上休整了两天。苏文浩趁母亲去织布厂上班的时候,偷偷跑到兵营里报了名。征兵的人看他个子高,问他多大,他说十八。征兵的人看了看他的眼神,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花名册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苏文浩走的那天,苏沈氏正在织布。邻居跑来告诉她,说她的小儿子背着包袱跟着部队走了。她放下手里的梭子,跑出织布厂,沿着镇子外面的公路追出去很远。她看见那支队伍在远处的山坡上蜿蜒而行,灰色的军装在黄土坡上若隐若现。她认不出哪个是她的儿子,但她知道,那些灰色的身影里,有一个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站在路边,一直站到队伍消失在山的另一边。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回镇子里,走进院子里,拿起那只旧水瓢,继续给萱草浇水。她的三个孩子都不在了。她的丈夫也不在了。但萱草还在。只要萱草还在开花,他们就还在。

第三章:守望

接下来的六年,苏沈氏一个人在镇上生活。织布厂在日本人打到县城那年关了门,钱厂长把厂里的布匹和设备转移到了乡下,临走前给苏沈氏塞了一笔遣散费。苏沈氏没有躲,她把遣散费藏在地砖下面,用这笔钱买粮食、买盐、买煤油,一个人熬过了日本人占领的三年。

那三年里,镇子上死了很多人。有人是被日本人杀死的,有人是饿死的,有人是病死的。苏沈氏活了下来。她每天早上起来,给萱草浇水,然后去菜市场帮人缝补衣服,一天能挣几个铜板,勉强够买一碗粥。她的手还是那样巧,只是指节比以前更粗大了,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她用这些口子缝补了无数件衣服,养活了自己,也养活了院子里那丛萱草花。

每年夏天,萱草花准时开放。橘红色的花朵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耀眼,像是这艰难岁月里唯一的亮色。苏沈氏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都会对着花说话。她说,老头子,你那边还好吗?你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五十六了。你的三个孩子都不在家,我把他们都送走了,你怪我吗?萱草花在风里摇,像是在说,不怪你。

她说,文渊,你那边仗打得怎么样了?你走了六年了,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妈不知道你在哪里,只知道你在打鬼子。你答应过妈会回来的,妈还等着呢。她说,文秀,你还在宣传队吗?你会唱歌,会演戏,会写文章,你比妈有出息。妈这辈子就会织布缝衣服,不会别的。你在外面别逞强,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别往前面冲。她说,文浩,你是最小的,也是最不听话的。你走的时候才十二岁,个子刚到妈肩膀。你骗征兵的人说十八岁,你以为妈不知道?妈只是拦不住你。你要是还活着,今年该十八了,是真的十八了。

日本人投降那年,镇子上放了一整夜的鞭炮。所有人都跑到街上狂欢,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抱着陌生人痛哭。苏沈氏没有去。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丛萱草花,默默地流了一夜的眼泪。她的三个孩子,一个也没有回来。

那年冬天,苏沈氏收到了第一封信。信是从陕北寄来的,信封是土黄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苏沈氏还是认出了那个笔迹——是苏文渊的字。他的手以前受过伤,中指不能完全伸直,所以写出来的字总是微微向右倾斜,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芦苇。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

“妈,我还活着。仗打完了,我在延安工作。文秀也在这里,她在宣传队,身体很好。我们没有找到文浩,只知道他跟着川军出川了,后来就断了联系。妈,你还在镇上吗?房子还在吗?院子里那丛萱草还在开花吗?等明年春天,我回去看你。文渊。”

苏沈氏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拿起来摸一摸。过年那天,她没有像往年那样一个人守岁。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是那丛已经枯了的萱草,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她说,老头子,文渊和文秀还活着。他们在延安。他们说等明年春天回来看我。

第二年春天,萱草花又开了。苏沈氏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都会朝巷口望一眼。她在等。她等了整个春天,等到萱草花谢了,等到夏天的蝉鸣响彻了整条巷子,还是没有等到。秋天的时候,第二封信来了。信上说,组织上安排他去东北工作,暂时回不来了。他在信里说,妈,对不起,我又食言了。但东北解放了,那里有很多人需要我。你再等等我,等那边的工作稳定下来,我就回来接你。苏沈氏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她没有哭,只是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那只旧水瓢,继续浇花。

第四章:归来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苏沈氏终于等到了她等了十五年的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缝补衣服,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她已经习惯了分辨巷口的脚步声——邻居王婶的脚步声是急促的,李大爷的脚步声是缓慢的,邮递员的脚步声是轻快的。但这次的脚步声不一样。它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走,又像是每一步都怕踩碎了什么。苏沈氏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家院门口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只是握着手里的针线。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叫了她一声:“妈。”

她抬起头。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黑色的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斑白了。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穿着列宁装,剪着齐耳短发,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是苏文渊和苏文秀。

苏沈氏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想站起来,但腿脚不听使唤。她扶着石阶慢慢直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张开手,把那个头发已经斑白的男人从头摸到脚。她摸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她的儿子。她只说了一句话:“回来了?”

“回来了。”苏文渊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也老了——眼眶深陷,颧骨突出,额头上有一道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毛的疤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但他在母亲面前努力保持着平静。

苏沈氏又转过身去看苏文秀。苏文秀已经哭了。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但嘴角还在往上翘,像是哭和笑同时在进行。她松开儿子的手,扑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母亲的胸口。苏沈氏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说,别哭了,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苏沈氏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盆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壶从镇上买来的米酒。苏文浩的碗筷也摆在桌上——她每年过年都会多摆一副,已经摆了十几年了。

夜深了。苏文秀带着侄子在屋里睡下了,苏沈氏和苏文渊坐在院子里。煤油灯的光很暗,把她和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苏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妈,文浩他……”

“我知道。”苏沈氏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谁。

苏文渊低下头。他告诉母亲,这些年在延安,他和文秀一直在打听文浩的下落。他们找到了当年川军的老兵,找到了文浩的连长。连长记得那个自称十八岁的小兵,说他非常勇敢,冲锋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后来在鄂西会战中,一颗炸弹落在阵地上,文浩和另外几个新兵当场阵亡。连长说,他牺牲的时候应该还不到十五岁。

“他在哪里?”苏沈氏问。

“不知道。”苏文渊说,“战友们把他们埋在了一个山坡上。后来部队转移了,后来战争结束了,后来山坡上长满了草。没有人知道那座坟还在不在。”

苏沈氏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成银白色。她想起十五年前苏文浩背着包袱跟着部队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月夜。她追出去很远,看见那支队伍在远处的山坡上蜿蜒而行。她认不出哪个是她的儿子,但她知道,那些灰色的身影里,有一个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苏文渊说,“文浩他……他是英雄。”

苏沈氏摇了摇头。她说:“我不要英雄,我要我的儿子。”她的声音还是没有哭,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说,他走的时候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能打什么仗。他爹去打仗,我拦不住;他哥去打仗,我拦不住;他姐去打仗,我拦不住;他去打仗,我还是拦不住。我一辈子拦不住任何人,只知道在院子里种萱草,等他们回来。

苏文渊的眼眶红了。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缝补衣服,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第二天早晨,苏沈氏比所有人都起得早。她拿着那只旧水瓢,给院子里的萱草浇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苏文渊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记忆中更瘦小了。她的背已经弯了,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但她浇花的姿势还是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文渊。”

“妈。”

“把你爹留下的搪瓷盆拿过来。”

苏文渊走进堂屋,从柜子顶上拿下那个旧搪瓷盆。苏沈氏蹲下来,从那丛萱草里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用红布包好根,放进搪瓷盆里。“这盆萱草,你带回东北去。你爹当年也带了一株,带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你带一株回去,种在阳台上,想家了就看一看。妈这把年纪,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萱草替我陪着你,就像妈在你身边一样。”

苏文渊接过搪瓷盆,用力点了点头。他说,妈,你跟我一起去东北吧。苏沈氏摇了摇头。她说,我不去。你爹要是回来了,家里没人,他会以为我不在了。你弟要是回来了,家里没人,他会找不着家的。我就在这里等着。等了一辈子了,再等等也不差这几年。

苏文渊还想再说什么,但苏沈氏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浇花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和这座院子、这丛萱草、这条巷子融为一体。

第五章:流年

苏沈氏活到了一九七八年,活了八十四岁,等了一辈子。她的丈夫苏敬堂,从一九三五年那个春天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九四九年以后,苏文渊托人查了很多次,终于有了消息——苏敬堂在一九三六年长征途中牺牲在四川夹金山,被积雪掩埋,连遗体都没有找到。苏文渊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只说组织上还在查。苏沈氏没有追问,只是每年春天给萱草浇水的时候,对着花说几句话。她说,老头子,你那边还好吗?我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知道你忙。你慢慢忙,我等着。

她的小儿子苏文浩,从一九三九年那个夏天跟着川军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苏沈氏听完儿子牺牲的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给萱草浇水。她浇了很久,每一株都浇了两遍。

苏文渊和妻子在东北工作了一辈子。他参与接管了沈阳的一家纺织厂,后来当了厂长,后来又调到省里的轻工业局当副局长。他每年过年都会回老家看母亲,后来有了孙子,就带着孙子一起回来。苏沈氏每次见到他,都要把他从头到脚摸一遍,说他瘦了,说他白了,说他又长高了。苏文渊从来不纠正母亲,只是让母亲摸着,像小时候那样。

苏文秀在延安结了婚,丈夫是她在宣传队的同事。解放后他们一起被分配到北京,在文化部工作。苏文秀后来当了编剧,写过几部抗日题材的话剧。她也每年回来看母亲。

苏沈氏一直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每天早上还是准时六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给萱草浇水。浇完水,她就搬一把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行人来来往往。邻居们路过的时候都会跟她打一声招呼——苏奶奶早,苏奶奶好。她就一一点头,笑着说早,好。有时候她会指着院子里的萱草花说,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是我老伴走那年种的,快五十年了。

一九八七年春天,苏沈氏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她走的时候,窗外的萱草刚刚发芽。苏文渊和苏文秀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入殓了。她的手里握着一株萱草——那是邻居王婶从她院子里摘的,按照她生前的嘱托放在她手心里。她说,她到了那边,要把这株萱草带给她的老头子和她的小儿子。

苏文渊站在母亲的灵前,站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端着一碗粥坐在堂屋门槛上,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的样子。那时候母亲还有黑头发,他也还没有白头发。那时候他说,妈,仗打完了我就回来,哪儿也不去了。后来他食言了,但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

他从那丛萱草里挖了一株,用红布包好根,带回东北去。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他都会在阳台上坐一会儿,看着橘红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他说,妈,花开了。和老家院子里开的一模一样。

第六章:尾声

二〇二五年夏天,苏小北带着他的孙女回到了那座老宅。苏小北是苏文渊的儿子,当年跟着父亲回老家时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现在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他的孙女今年十二岁,叫苏念萱——“念”是思念的念,“萱”是萱草的萱。

老宅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了,但还在。因为苏文渊生前托了镇政府的人照看,每年出钱修缮。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荒草丛生,但墙角那丛萱草还在。没有人管,它自己活了快一个世纪,从苏沈氏手里传到苏文渊手里,从苏文渊手里传到苏小北手里,如今还在开花。

苏小北蹲在那丛萱草前,用手摸了摸花瓣。他想起了太奶奶——那个每天早上起来给萱草浇水的老人。他只见过她几次,印象中是一个满头白发、弯着腰、总是坐在院子门口望着巷子尽头的老太太。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小北,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太奶奶。

他没有忘记。他后来考上了大学,当了工程师,退休后一直住在大连。但他每年夏天都会想起太奶奶院子里那丛萱草花。

孙女问他,太爷爷,这花叫什么名字?他说,叫萱草,也叫忘忧草,也叫母亲花。你太奶奶种了一辈子,你爷爷也种了一辈子,以后你也要种。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小北从老宅的院子里挖了一株萱草,用红布包好根,要带回大连去。他想,这株萱草从太奶奶手里传到爷爷手里,从爷爷手里传到他手里,将来还会从他手里传到孙女手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后续篇目概要

第二篇:萱草连营——一位随军护士母亲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场上收养多名孤儿,用萱草作为孩子们的精神寄托。她在一座野战医院的后院里种了一丛萱草,每一个被收养的孩子都从这丛萱草里分一株种在自己的床头。战争结束后,那些孩子散落各地,但每年夏天他们都会给“萱草妈妈”写信,信里夹着一朵压干了的萱草花。

第三篇:北堂归雁——一位台湾老兵母亲在两岸隔绝四十年间,靠着院子里一丛萱草花坚守等待儿子归来。她每年萱草开花的时候都会摘一朵晒干,放在儿子小时候睡过的枕头下面。她去世后,家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整整四十朵干萱草花,每一朵都标注着年份。

第四篇:南洋萱草——一位下南洋的闽南母亲在马来西亚橡胶园里种了一丛从福建老家带来的萱草。她用这丛萱草作为家族的精神图腾,要求每一个出嫁的女儿都要从这丛萱草里分一株带到婆家去。一百年后,那丛萱草的后代遍布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亚。

第五篇:赤子萱心——一位留学归国的女科学家母亲,在“两弹一星”研制期间隐姓埋名、与子女长期分离。她在戈壁滩的试验基地宿舍里种了一盆萱草,每次想孩子的时候就给萱草浇水。多年后她的女儿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那盆萱草,决定写一本关于母亲的书。

第六篇至第二十二篇——分别从知青岁月、下岗再就业、自闭症康复、黄河治沙、天山草原、三峡移民、留学生涯、留守儿童、南海渔村、长城保护、敦煌守护、太空探索、两岸探亲等多个维度,书写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境遇的中国母亲与萱草的故事,构成一幅跨越近百年的中国母亲群像画卷。

(全书完,共二十二篇,总计约一百一十万字)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