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萱澜录》雅集——中篇小说文集(连载010)作者:何久恩

第十篇:天山萱草

第一章:草原

在新疆天山脚下的一户哈萨克族牧民家中,有一丛种在毡房前的萱草。毡房搭在一片缓坡上,背靠着一座小山坡,前面是一条清亮的溪流。毡房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丛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毡房正前方那一大丛萱草。橘红色的花朵在天山雪峰的映衬下格外鲜艳,风吹过来,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毡房的主人叫阿依古丽,是一位哈萨克族母亲,今年五十八岁,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她说这萱草是她奶奶种的。

她奶奶是甘肃人,汉族。当年跟着爷爷——一个哈萨克族的牧人——从甘肃迁到新疆。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事,路上走了大半年。奶奶随身带的除了一床被子和一口锅,就是这株萱草。从甘肃到新疆,几千里路,翻过祁连山,穿过河西走廊,沿着天山北麓一路向西。萱草一直活在奶奶的行囊里——根用一块湿布裹着,放在一个破搪瓷碗里。奶奶每天都要打开行囊看一看,给它浇一点水,怕它死了。爷爷说,一株草有什么好带的,到了新疆有的是草。奶奶说,这不是草,这是家。到了天山脚下,奶奶把这株萱草种在毡房前,说,这就是家了。以后不再走了,就在这里扎根。那株萱草在伊犁河谷扎下了根,从一株变成了一丛,从一丛变成了一片。

阿依古丽说她小时候不知道萱草叫萱草。奶奶叫它“阿娜古丽”——哈萨克语里“阿娜”是母亲,“古丽”是花,合起来就是“母亲花”。奶奶说,哈萨克人和汉人不一样,但天下的母亲都一样。不管住在房子里还是毡房里,不管吃米饭还是馕饼,母亲对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奶奶去世的那年夏天,萱草开得特别多、特别旺。阿依古丽说,那是奶奶在跟他们告别。从那以后,每年夏天萱草开花的时候,她都会摘一朵放在奶奶的遗像前,说,奶奶,花又开了。

阿依古丽给我倒了一碗奶茶。奶茶是咸的,里面泡着奶皮子和炒米,喝一口,满嘴都是浓郁的奶香。我们坐在毡房前的萱草花旁边,天山的雪峰在远处闪闪发光,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萱草花的清香和奶茶的醇香。她指着萱草花说,你看这花开得多好看,橘红色的,像太阳刚升起时的颜色。我奶奶说,萱草花是太阳的女儿,太阳把它派到地上来,替母亲们守着家。太阳落山了,萱草花也谢了;太阳升起来了,萱草花又开了。只要太阳还在,萱草就还在开花。只要萱草还在开花,母亲就还在等你回家。

阿依古丽的儿女都在城里工作,女儿在乌鲁木齐,儿子在克拉玛依。孩子们要接她去城里住,她不肯。她说,我走了,这萱草谁管?奶奶种的萱草,不能让它枯了。她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萱草浇水。水是从溪里打上来的,她用一只旧铜壶装着,一株一株地浇过去。她浇水的姿势和我见过的所有母亲一模一样——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拿着水壶,从根部浇起,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阿依古丽说,她奶奶临走前跟她说,萱草是认人的。你对它好,它就年年开花给你看。你不管它,它就只长叶子不开花。她说她每年夏天看着萱草开花,就觉得奶奶还在毡房里坐着,手里拿着纺锤,嘴里哼着那首古老的哈萨克民歌。那首民歌的歌词她记不全了,只记得大意——天山上的雪化了又积,草原上的草黄了又绿,阿妈的白发不会再黑,但阿妈的爱永远不会老。

第二章:花儿

阿依古丽的奶奶去世那年的夏天,萱草开得特别旺,一丛一丛的橘红色花朵,像是在和天山比高。奶奶在临终前把阿依古丽叫到床边,用已经不太清晰的口齿说,古丽,萱草交给你了。它是咱们家的根,你好好养着,一代一代传下去。阿依古丽握着奶奶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年夏天萱草开花的时候,阿依古丽都会按照奶奶教的法子,把开得最好的几朵花摘下来晒干。晒干的花瓣颜色从橘红变成深褐,收在一个用羊皮缝的小袋子里。她说,萱草花晒干了能放很久,想奶奶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还能闻到那天的阳光味。

阿依古丽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在乌鲁木齐工作,二儿子在克拉玛依,小女儿嫁到了伊犁。孩子们每年夏天都会回来看她,回来的时候,她都要给他们每人分一株萱草,说,这是你太奶奶从甘肃带来的萱草的后代,是咱们家的根。你们把它带到新家去,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就想一想太奶奶,想一想奶奶。孩子们接过萱草,郑重地点头。大女儿把萱草种在乌鲁木齐的阳台上,二儿子种在克拉玛依的院子里,小女儿种在伊犁的毡房前。三株萱草在不同的地方开着相同的花,橘红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阿依古丽在三个方向同时向孩子们招手。

有一年夏天,小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外孙女叫阿依江,今年五岁,长得像她外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依古丽抱着外孙女坐在毡房前看萱草花,教她用哈萨克语说“阿娜古丽”——母亲花。阿依江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了几遍,然后歪着头问,外婆,为什么要把花叫母亲花?阿依古丽想了想说,因为母亲就像这花一样,不管在哪里都能扎根,都能开花。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阿依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外婆腿上跳下来,跑去给萱草浇水。她浇水的姿势和外婆一模一样,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水从根部浇进去。

第三章:转场

每年春秋两季,阿依古丽家都要转场——把羊群从冬季牧场赶到夏季牧场,再从夏季牧场赶回冬季牧场。转场的路很长,要走好几天。阿依古丽每次转场都要带上那丛萱草。她用一块旧毛毡把萱草的根包好,放在马背上,跟着羊群一起走。邻居们都笑她,说转场是搬家,又不是搬花,带一株草干什么。她只是笑,说,这是母亲花,走到哪儿都要带着。

有一年春天转场途中遇到暴风雪。雪下得很大,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羊群被吹散了。阿依古丽骑着马在风雪中找了一整夜的羊,天亮的时候终于把羊群重新聚拢。她回到营地,发现马背上那丛萱草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落了。她在雪地里找了很久,最后在一个雪窝子里找到了它。萱草的根被冻得硬邦邦的,叶子全断了,花葶也折了。所有人都说活不了了。阿依古丽不说话,只是把那丛萱草重新包好,放在马背上最暖和的位置。

到了夏季牧场,她把萱草重新种在毡房前,每天用自己省下来的水浇灌。她说,奶奶说过,萱草命硬,什么土都能活。它跟着我们家从甘肃走到新疆,从冬季牧场走到夏季牧场,什么样的苦都吃过。这一次也死不了。一个月后,萱草真的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尖从泥土里钻出来,带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阿依古丽蹲在它面前,笑着笑着就哭了,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那年夏天,那丛萱草开了比往年都多的花。橘红色的花朵在毡房前排成一片,像是在庆祝自己死里逃生。邻居们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说,阿依古丽,你这萱草命真大。她说,不是我命大,是它命大。它是母亲花,母亲从来不会死。

第四章:远客

有一年夏天,一个从北京来的摄影师住在了阿依古丽家的毡房里。摄影师叫沈若萱,是从上海来的知青,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她来新疆是为了拍摄一组关于哈萨克族牧民生活的照片,作为她主编的“少数民族风情画册”的一部分。她住下的第一天早晨,就看见了毡房前那丛萱草花。

“萱草!”她惊喜地叫出声来。

阿依古丽听不懂汉语,但她看见沈若萱指着那丛花,就笑了。她用生硬的汉语说,阿娜古丽,母亲花。沈若萱说,在我的老家上海,我妈妈也种萱草。我在云南当知青的时候,一位傣族阿妈也种萱草。现在在天山脚下,又看到了萱草。原来天下的母亲都种同一种花。她把自己带来的那株萱草——那是她从云南带回来的,是那位傣族阿妈送给她的——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种在阿依古丽的萱草旁边。两丛萱草并肩长在一起,一丛来自天山,一丛来自云南。它们是同一种植物,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在天山的晨光里并排开着花。

沈若萱在阿依古丽家住了半个月。她每天早晨跟着阿依古丽去给萱草浇水,学着她的样子,用铜壶从溪里打水,一株一株地浇。两个人语言不通,但浇花的姿势是一模一样的。沈若萱临走那天,阿依古丽从自己的萱草花丛里挖出一株,用红布包好根,塞进她手里。说,这是天山萱草,带到北京去,种在你住的阳台上。沈若萱接过萱草,用力点了点头。她说,阿依古丽阿妈,我会好好养着它。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我就想天山脚下有一位哈萨克族阿妈,和我妈妈、和傣族阿妈一样,都是萱草的母亲。

第五章:花信

阿依古丽每年夏天都会收到沈若萱寄来的信。信里总是夹着一朵干透了的萱草花——那是从天山带回去的那株萱草开的花。沈若萱在信里说,阿依古丽阿妈,北京的萱草开花了。它和天山的萱草开了一样的花,橘红色的花瓣,六片向外翻卷。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看着它,就像看见了天山的雪峰,看见了毡房前那片橘红色的花海。

阿依古丽不识字,每次收到信都要让小女儿念给她听。小女儿念完了,她就拿着那朵干透了的萱草花,走到奶奶的遗像前,轻轻放在相框旁边。她在心里说,奶奶,你在甘肃种的萱草,在天山脚下开了花,在北京也开了花。萱草的种子飞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就像你的子孙们,从天山脚下飞到克拉玛依,飞到乌鲁木齐,飞到北京,飞到更远的地方。但只要萱草还在开花,这个家就不会散。

阿依古丽如今已经六十五岁了。她不再转场了,把羊群交给了儿子,自己留在冬牧场,守着那座毡房和那丛萱草花。每天早晨她还是准时起来,用那只旧铜壶给萱草浇水。浇完水,她就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毡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山雪峰,看着近处的萱草花海,一坐就是一上午。她说,萱草陪了我一辈子,从奶奶手里传到我手里,将来还要从我手里传到女儿手里。只要萱草还在开花,我就觉得奶奶还在毡房里坐着,手里拿着纺锤,嘴里哼着那首古老的哈萨克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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