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哥伦比亚之后,地形变化得很快。不到一小时,他们就从闷热的低海拔地区进入了山区,气温骤然下降。公路在山间绕来绕去,一会儿钻进云层,一会儿又穿出来,像在天空中行驶。罗杰斯觉得这段路的骑行体验几乎是他整趟旅行里最好的之一,可惜这么漂亮的路,很多人因为担心安全问题而不敢来。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达里恩地带。那是一段大约一百英里的路,夹在哥伦比亚和巴拿马之间,是泛美公路唯一没有修通的部分。那里全是沼泽和丛林,从来没有哪个旅行者开车穿过。罗杰斯想过,如果有企业家愿意去修一条收费公路,只要不被地方上的人抢走,说不定会赚得盆满钵满。可是水、丛林、沼泽,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让这件事一直没人敢碰。
越往北走,路上的气氛就越不一样。塔碧莎骑车经过的时候,路边的当地人经常会停下来看。她高挑的身材、金色的头发,加上皮衣和牛仔裤,在一片深色面孔中格外显眼。有些妇女会跟在她后面走上一段,好奇地盯着她看。罗杰斯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抵达帕斯托,这座城市比厄瓜多尔更繁华,有商业中心、大型商店、各种现代化的商品。罗杰斯后来在笔记里写过“一个投资者必须亲自到这种地方来才能发现它的繁华,因为在贸易收支表上看不到这些。”他那时候已经知道,光靠数字有时候看不出一个地方的真实状况,得用自己的眼睛看。
从帕斯托到卡利的公路不错,但路面碎石很多。沿路有补胎的地方,门口挂着旧轮胎当标志。他们在南美见到的补胎店比在非洲、西伯利亚和中国的都要多,说明这一带开车的人不少。罗杰斯骑着车,看着路边那些挂着的旧轮胎,觉得这些小店有一种很实在的生命力。
他们要穿过达里恩地带,只能靠飞机和船。在卡利,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打听。有一家旅行社说船可以载摩托车,但不能载人。另一家说可以载人但不能载摩托车。最后是一家航空公司愿意把人和车一起运过去。奇怪的是,机票比船票还便宜。罗杰斯觉得这价格不太合理,但也没多想。他在笔记里写了一句:在正式登机之前,永远不要相信任何故事。
在机场,他们发现这是一架货运飞机,机舱里空荡荡的,跟卡车差不多大。升降机把装着摩托车的货盘吊进机舱,罗杰斯坐在驾驶舱外一张临时加的长凳上,靠着一个洗手间。塔碧莎坐在驾驶舱里看窗外,时不时指着下面的景色问飞行员那是什么。飞行员一一回答,她听得很认真。
飞机落在巴拿马城之后,罗杰斯注意到这里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美元是当地的流通货币,街上到处是熟悉的美国连锁店和酒店。他后来在笔记里写,巴拿马本质上像另一个国家的前哨,身处其中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们去了巴拿马运河。那是一条他们从小就在书里读过的人造水道,真正站在岸边看着巨大的闸门开合、船只缓缓抬升又下降的时候,罗杰斯还是被震撼了。这个工程用了十年时间,数万人参与修建,在一百多年前建成。站在岸边,看着闸门缓缓打开,水从一侧涌入,船身一寸一寸升高,他觉得这种东西才是人类能把事情办成的证据。
在巴拿马城,他们还找到了一家摩托车经销处。除了常规的保养,行李架需要重新焊接,后减震器也该换了。罗杰斯站在维修车间里,看着工人把车架拆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辆车从爱尔兰出发,穿过欧洲、亚洲、非洲、美洲,现在到了中美洲,身上每一道划痕都对应着一段路。
离开巴拿马之前,他们开始盘算下一段路。前方还有六七个国家要穿过,其中一些地方局势不太稳定。罗杰斯坐在旅馆的桌子前摊开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线,试着避开那些不太平的区域。塔碧莎坐在床边翻看一本旅行指南,偶尔抬起头问他一两句。窗外是巴拿马城的夜色,灯光亮成一片,看不出白天那些复杂的东西。罗杰斯把地图折好,站起来关灯的时候想着,明天早上还得再打听一下尼加拉瓜的路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