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声张。
在现代医学的殿堂里,你不能跟同事说,你怀疑病人的身体里,有三颗心脏,并且是被一些无法解释的黑色丝线缝合起来的。他们不会认为你发现了新大陆,只会认为你需要去看精神科。
我以“观察术后血肿和膈肌运动”为由,推了一台最高分辨率的便携超声机进了ICU。小王自告奋勇地要来帮忙,我让他去处理别的病人了。
有些事,我必须亲眼再确认一次。
ICU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和呼吸机规律的电子音。我将耦合剂涂在他的胸腹部,冰凉的探头贴上皮肤。
屏幕上,黑白的超声图像显现出来。
我首先找到了那颗“正常”的心脏。它在左侧胸腔,有力地、节律地收缩、舒张。房室结构、瓣膜开闭,一切都符合解剖学标准。
然后,我移动探头。
越过胸骨,在靠近右侧胸腔的位置,我找到了第一个“异物”。它没有标准的心脏形态,更像一个不规则的肌性肉瘤,但它确实在搏动。频率比主心脏慢,微弱,却执拗。超声的多普勒模式在它上面捕捉到了血流信号。它……是活的。
我继续向下,在膈肌上方,肝脏的后面,我找到了第三个。它更小,搏动也更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我的手心全是汗。CT没有骗我。
我把探头移向他腿部骨折的位置。隔着皮肤和肌肉,我看到了我植入的钢板。它像一座孤岛,悬浮在组织里。而在它下方,本该是骨骼断端的地方,超声图像上是一片混乱的、暴风雪般的强回声。
那些“线”,那些黑色的丝线,在超声的实时影像下,像一团搅动的、有生命的巢穴。它们在蠕动,在生长,紧紧地绞合在一起,将碎裂的骨骼重新“织”成一个整体。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听到了它们发出的声音。一种细微的、摩擦的、如同无数蚕食桑叶时的“沙沙”声。
这声音不在ICU里,而在我的脑子里。
我关掉机器,靠在墙上,感觉一阵眩晕。理性告诉我,这不可能。但我的眼睛,我的仪器,都在告诉我,这就是事实。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我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那三个字。
地怨虞。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没有科学词条,没有医学报告。大部分都是一些不知名论坛上的帖子,零散地分布在一些灵异、民俗、甚至是地方志的网页快照里。
信息是碎片化的,充满了迷信和臆测。
“……此为禁术,取含怨而死者之心,以其发肤为线,缝入己身,可得其寿,可愈其伤。然怨气不散,终成线缚之鬼,非人非物……”
“……乡野传说,有异人身负数颗心脏,断骨可续,穿胸不死。人皆以为妖,避之不及。其胸前常有刺青,名曰‘地怨虞’,意为‘大地的怨恨所束缚的怪物’……”
“……古法有云,地怨虞者,以他人之怨为食,以他人之心为继。其命数非一,乃众怨之合……”
我看着这些荒诞不经的文字,非但没有觉得可笑,反而感到一股寒气沿着脊椎爬上来。
含怨而死者之心……以其发肤为线……
我想起了那些在CT和超声上看到的,盘踞在他体内的黑色丝线,和那几颗畸形的、跳动着的心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他身体里的那些“线”,不是他自己的组织。那些“心脏”,也不是。它们……是别人的。是他用某种未知的方法,移植到自己身上的。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第四天上午,护士长找到我,表情古怪。
“蒲主任,13床的病人……有点奇怪。”
13床,就是他。
“他醒了?”
我立刻站了起来。
“那倒没有。但是……他开始说胡话了。”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说:
“他一直在叫一个名字。‘张升’。我们查了,他工友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张升?”
我重复了一遍,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走进ICU的时候,他依旧躺在那里。但监护仪显示,他的各项指标都出现了一些微小的波动。我走到他床边,他眼皮颤动,嘴唇开合,微弱地发出一个音节。
“……升……”
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个昏迷四天的人该有的眼神。没有迷茫,没有虚弱。他的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已经醒了很久。
我压下心中的震动,用标准的医生口吻问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知道自己在哪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我身后的另一张病床。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冠心病晚期,心衰濒危,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月的移植心脏源,但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基本已经没有手术机会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摩擦一块朽木。
“那个……快不行了。”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像一个猎人,在评判一头猎物的状态。
我强作镇定,转身挡住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把目光转回到我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他盯着我的手,然后是我的胸口,最后,与我对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缓缓说道:
“我的名字,不重要。”
“医生,你的心跳……很快。而且很强壮。”
“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