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时,骤雨刚歇。檐角的水珠坠成细线,将远处的黛瓦晕成一片湿润的墨色。风裹着草木的清冽扑进来,鬓角的碎发被拂起,忽然想起幼时老宅的木格窗——糊着泛黄的毛边纸,指尖按上去能摸到纤维的纹路,雨天总爱趴在窗台上,看雨滴顺着纸缝渗进来,晕出星星点点的水痕,像谁在纸上洇开的淡墨。
那时的窗是具象的画框。春日常有柳絮飘进窗棂,粘在墨痕上,便成了天然的留白;夏夜枕着蛙鸣,看萤火虫在窗外用光点写散文,忽明忽暗的光晕里,母亲纳鞋底的针线声格外清晰;秋日的窗最是热闹,银杏叶在风里翻卷,像无数只金黄的蝶,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冬雪漫过窗沿时,世界会变得格外安静,玻璃上凝结的冰花,是大自然随手画就的图腾,指尖一碰便化成细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留下浅浅的痕迹。
后来搬离老宅,窗外的景致换了又换。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窗成了隔绝喧嚣的屏障,也是连接远方的通道。伏案写作至深夜,抬眼望见对面楼宇的万家灯火,每一扇窗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是灯下批改作业的母亲,或许是加班赶工的年轻人,或许是围坐闲谈的老友,那些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温柔了城市的夜色,也让独处的时光多了几分暖意。
偶有闲暇,会坐在窗前读一本旧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随着光影移动,文字仿佛也活了过来。读到动情处,合上书望向窗外,枝头的麻雀蹦跳着啄食晨露,远处的云卷云舒,忽然明白,窗的意义从不止于观景。它是一面镜子,照见内心的澄澈与浮躁;它是一道界限,隔开外界的纷扰与内心的宁静;它更是一座桥梁,让自然的气息、人间的烟火,都能悄无声息地渗入生活的肌理。
午后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过:“人总要待在一种什么东西里,沉溺其中。苟有所得,才能证实自己的存在,切实地掂出自己的价值。”于我而言,这扇窗便是这样的所在。它见证过伏案疾书的执着,也接纳过无所事事的慵懒;它映出过欢欣雀跃的笑颜,也收留过黯然神伤的泪光。在窗间,时光变得从容,思绪得以沉淀,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美好,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慢慢铺展开来。
雨停时,晚霞正浓。橘红色的光透过云层,洒在窗玻璃上,折射出斑斓的色彩。楼下的孩童踩着水洼奔跑,笑声清脆,与远处传来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鲜活的人间图景。我静静伫立窗前,感受着风的轻抚,听着雨的余韵,忽然觉得,生活的美好,从来都不在于远方的盛景,而在于这窗间的寻常岁月——一缕风,一场雨,一抹光,一声笑,都足以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
愿我们都能守住心中的那扇窗,既能接纳风雨,也能拥抱阳光;既能静观世事,也能热爱生活。在窗间,遇见更好的风景,也遇见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