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燕平二十四年冬,大雪封门。
今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更寒冷,夜里每每被冻醒。脚下的汤婆子也冰凉。李苏慈撩起被子,久睡的身子发沉,头倒是清醒不少。
夜里的星星朦朦胧胧的,她披起单衣,慢慢走到窗边。
耳旁传来细碎的低语,隔着木窗,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楚。
“喜鹊,你打算去哪?”
“不打发到柴房,哪都行。”
“万一真去了柴房怎么办?喜鹊,你才十五岁,真要在柴房消磨五年呀”
“那我可怎么办呀,絮儿姐姐,我不会真的分到柴房吧。”
“你别急,喜鹊妹妹,姐姐有门路。”
李苏慈怔怔听着,门外是守夜的婢女喜鹊和絮儿,心里难受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不受重视,婢女也低人一等,离开是应该的,李苏慈想着,心头酸酸的。
头又开始痛了,自打冬天开始,她大病小病不断,昨夜里发了烧,沉睡到现在。母亲说年关在即,家里总是请大夫影响来年的运势,父亲虽只是工部侍郎,好在勤勤恳恳,大将军有意提携,升官发财几乎棋差一招的事。
李苏慈坐到梳妆台前,屋子里只有燎炉冒着星星光亮,眼前的铜镜暗得发昏。
李苏慈努力的想看清自己,铜镜照出她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天然上翘,弧度锐利如勾,似开似合。一张樱桃檀口,唇珠饱满,本应不点而珠,却泛着白。
和娘一模一样,李苏慈又开始想娘了,近来不知怎的,她总是想娘,想的心里堵的难受,娘在的时候她好快乐,父亲也似乎更爱她,娘总是给她掖被角,娘给她缝布偶。
娘走的时候说她要乖乖的,不可以调皮,不可以给大夫人惹麻烦,她乖乖的记下了。她抽噎着求娘别走,娘还是走了,她看见父亲流泪。
父亲很少来西院,母亲说父亲见到她会想起逝去的娘,所以不敢来见。李苏慈点点头,她想父亲,也想娘,可是时间久了,慢慢的就不想了,大夫人对她很好,吃的穿的都比娘在时好……
李苏慈捂着嘴咳了一声,喉咙里似乎涌起什么,她压了下去。窗外的人影动了,门吱呀的响了,两个身影小跑进来。
“二小姐,你何时醒的?怎么坐在这里,小心受风呀。”
年纪稍大些的拿起披风,披在李苏慈单薄的肩膀上。
“这样凉,我听见小姐咳,一定是吸了冷风。喜鹊,给小姐拿碗温水来。”
年纪稍小的欸了一声,跑了出去。
李苏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淡淡的笑了一下“絮儿,这么晚了辛苦你,你和喜鹊也早点睡吧。”
“是,小姐。奴婢服侍您上床吧。”
李苏慈点点头,她的头好晕,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好像是又发烧了,她想着,看着给她掖被角的絮儿,迷迷糊糊的,有点像娘……
“娘……”
侍郎府里的红灯笼到底还是换成了白色,没捱到过年,那个柔柔弱弱,不被老爷重视的二小姐就走了。
絮儿被分到了大少爷的院子,喜鹊被分到了厨房。
似乎真的如大夫人说的一样,因为李苏慈,这个年没过好,运势没了,老爷的官做到了头。
2.
好冷——
刺骨的冰冷和无尽的黑暗曾是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全部感知,猛的,她吸了一口气,肺部的疼痛让她剧烈咳了起来,眼前不再是地狱般的虚无,而是模糊的晃动的缠枝莲纹的幔帐。
“我…我没死?”
吱呀——
“二小姐,你何时醒的?怎么坐起来了,小心受风呀。”
絮儿拿起披风,披到她的肩上。
“这样凉,我听见小姐咳,一定是吸了冷风。我给小姐拿碗温水来。”
好熟悉。
李苏慈愣住了,她抬头看着絮儿离去的背影,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时沉默,李苏慈怔愣着,直到门再一次吱呀的响起。
“小姐……晚上的药还没喝,快喝了吧……”
李苏慈点点头,今天的药特别苦,喝完了药,也没见絮儿把蜜饯拿给她,李苏慈皱起眉,絮儿接过碗,说了些什么早点睡,就带着喜鹊急吼吼的走了。
李苏慈是拧着眉睡着的,这个药喝完不久,身体热热的,灼热,像是火在烧,梦里光怪陆离,最重要是的,她竟然梦到了男人,她梦到男人粗粝的手摸她的额头,给她掖被角。嗯……似乎还摸了她白嫩的小脚……
清晨的阳光透过帷幔,李苏慈醒了,脸上透着潮红,西院请了回大夫,年就在红红火火的的爆竹声和喜庆的红灯笼中度过了。
李苏慈的病还是反反复复,总是咳的脸通红,不过自那一晚,不发烧了。小脸还是白白的,嘴唇也总不见红润。不缺衣少食,身子却终也将养不起来,单薄的随时要倒下似的,不过命倒是保住了。
过年那天,大夫人来过西院,大夫人笑着,拉着李苏慈柔若无骨般的手,眼里透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慈啊,你过了年,就十六岁了,女子嫁人是头等大事,父亲和母亲为你择好了婿,是尚书家的大儿子,此人气宇轩昂,龙行虎步,实为良配。”
她的头低着,听着母亲的描述,不知怎的,她脑子里显出那人的模样,气宇轩昂,龙行虎步……她羞红了脸。
大夫人只当她是少女的娇羞,交代一番便走了。
李苏慈以前在话本子看过好多重生的桥段,没成想真真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欣然接受了。
话本子里重生过的人都会变得很厉害,然而李苏慈没有,下人们都称她是林黛玉转世,李苏慈心里想的却是林黛玉可不会死而复生。
虽然过了年,但府里还是热闹非凡,大夫人的独女李令仪也要出嫁,相比热闹的东院,西院似乎更冷清,即便自己也备嫁,但院里也没人再提,偶有两句还是下人们夸赞将军之子威武不输其父。不过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她思虑太多。
直到出嫁那天,她才知道,李令仪嫁的,竟然就是京中风头正盛的大将军之子,西北的战事传来捷报,那是一场人人传颂的硬仗。
夜晚出嫁,她同李令仪拜别了父亲母亲,李令仪哭着和父亲母亲撒娇,父亲和母亲也流着泪,李苏慈的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想娘,娘,我好像是个外人。
门口的两台花轿一前一后,十里红妆染红了黑夜。李令仪骄傲地踏上了正门口的花轿,絮儿窃窃地和她描述着大将军府的花轿多么华丽,李苏慈看不到,她倒觉得屁股下坐着的也不赖,垫子软软的,比她儿时坐过的轿子都软,轿窗下的隔板放着一些她喜欢的糕点,李苏慈淡淡笑了一下,尚书家的儿子不必将军家的差!
喜轿稳稳的,竟然也暖暖的,李苏慈惊诧于轿子的内有乾坤,春寒料峭,她已经做好了吸两口冷风的准备,谁成想这轿子竟严实的很。
“小姐,到了。”絮儿说到。
她起身掀开帘子,透着盖头她看到一只绝不会是养尊处优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古铜色的手背上,虬结的青筋从腕骨一路延伸至指节,如同暗涌的河流,充满原始的力量感。
李苏慈又回想起了那晚抚摸过她的手,粗粝的,似乎就是这样的。
她将手轻轻搭在那只手上,她的手被用力的握住,热度持续传递着,缓慢而坚定,仿佛能驱散所有不安。
脸已经红透了……
耳边喜客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李苏慈随着他进入大堂。
“鸾凤和鸣,珠联璧合!愿二位新人永偕鱼水,白头相守!”言辞庄重,引来一片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