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淑娟
东北的冬天，早晨嘎嘎冷，更何况山区。
车子在盘山路上奔驰，冬天的太阳有点慵懒，懵懵地躲在地平线下。越往山里开，就越觉得冷，冻脚，暖风开得更大，车窗上了水汽，又得吹车窗。放眼车窗外，雾茫茫一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向后移动，山坡背面的积雪坚定地贴在石头上，有些赤眼，偶而有鸟儿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鸣叫几声，又倏地飞身掠过。
车行大约40分钟，视野逐渐清晰，从村级柏油路下来，转过一个大弯，能看到一些房子的侧面、顶部，有尖的、有平的，错落的分布在山脚、在山坳，但见一缕缕炊烟从地面汇聚，又散开，错落着升腾雾化，一种别样的美。我降低了车速，想多欣赏一会儿这久违的画面，打开车窗嗅嗅曾经熟悉的味道。我知道，穿过这道大岭，那边就是开原，我的故乡。
想起故乡，想起小镇的早晨，整洁的街道，袅袅的炊烟，矮矮的草房，父亲的背影，母亲的刚强......人生有许多难忘，最最难忘的当属故乡。
故乡的炊烟是欢愉的。她卷携着我太多关于童年的记忆，梦中常能闻到那混杂着草木的烟味。生活在那里15年，对小镇有着挥之不去的感情。街头巷尾的熟络，儿时玩伴的笃定，一草一木的深情，少小时光的洒脱……还有弥漫在小屋之上的炊烟，在晨曦中摇曳着身姿，仿佛喷了果木清香的尾调的小香款款而来，青青的炊烟先在各家的小院里转上一圈，窜到菜园里看看哪颗樱桃先红了，哪架黄瓜开了花，再争相着拥在一起，比比谁香，拂过菜园便成流金般流淌，继而欢乐调皮地在天空起舞，一阵风过后便欢愉着揭开了小镇一天之际的面纱。父亲是个特别勤恳的人，他把一生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们六个子女，一直托举起我们的人生，却最终也没有用言语表达。小时候，父亲上夜班，清早我会在结满冰花的玻璃窗哈出一个洞，透过小洞守望父亲下班回家，守望那份小确幸，每天父亲都会给我带回些小糖块、饼干、山货野果啥的，而他自己饿着肚子，从不肯买些吃的。有时，我不爱吃家里的饭，看到谁家烟囱冒烟了，就跑到人家去蹭饭了，大家也知道我是老邱家的老丫头，我几乎吃遍了胡同里各家的饭。也常常被父亲隔墙叫我“老儿子快回家啦！”（因为是家中老幺，父亲就叫我老儿子）小镇的人们简单、真挚，快乐地生活在浓情的人间烟火中。
故乡的炊烟是温暖的。记得老家草屋的房梁上有两个燕窝，母亲特意在窗子上留一个洞口方便燕子的出入，好多年燕子都会如期回来。时值夏日燕子有了宝宝，燕子妈妈风里雨里地照顾着宝宝长大，常常弄得地上很脏，但母亲从未烦恼过，母亲常说燕子不进仇门。有一天，气压低，灶坑开始倒烟，满屋的浓烟，我们呛得直咳嗽，母亲担心小燕子的安全，让我们拿着蒲扇、笤帚往外驱赶浓烟，可是不幸的是，一只小燕子不知什么原因还是掉了下来，母亲赶紧观察小燕子情况，所幸并无大碍，喊父亲去邻居家借来梯子，把小燕子送回窝里。后来，母亲为家里购置了吹风机。故乡的炊烟，护佑着幸福温馨的一家人，它从来不缺少温暖的词语，常常从屋顶升起，在小巷的的院落中飘来飘去。
故乡的炊烟是难忘的。故乡的炊烟总是飘满整个屋顶，或带着感伤深沉地漫步，或浅浅地在眼眸中远离。母亲总是很早就起来给我们准备早饭，天刚蒙蒙亮，屋顶已被炊烟笼罩，现在对母亲的怀念，只有深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我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勤劳的女人之一。50年前，我们一家8口人只靠爸爸一人微薄的薪资维持生计，但母亲却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清晨开始忙里忙外。我初升高备考，5点去学校上早自习，每天清晨4点多母亲就得起床，挂上那条蓝色大围裙生火做饭，冬天水缸冻得一层冰茬，不管多么简单的食材妈妈总是做得那么好吃。后来，我做了母亲，才知道那是用心、用爱烧成的美味。还有母亲夜晚灯下纳出的千层底、蒸出的粘豆包，以至结婚时为我赶制的缎面花袄，此生难忘。故乡的炊烟，我永远无法忘却，就像母亲的样子，总会在梦里和我遇见，每一缕都似温暖慈善的母亲的气息。
越老越念旧。2018年7月15日，父亲周年祭，我和哥哥、姐姐回了趟老家，看到我们的老宅、院落已被新主人翻修，但总觉得没有我们住的时候顺眼，老物还有后院的梨树、前院的洋井，抚摸着那口洋井有说不出的难受，现在小镇里都用上了来水，但依稀记得我和姐姐葡萄架下压水浇园子的情景，手都磨红了，满脸的汗水，却换得满院的葱笼。热风阵阵，我已泪流成行。
又见炊烟升起，我已无法紧握您的双手，抚摸您的皱纹，聆听您的教诲，亮亮我的厨艺……但我来生还要做您的女儿，早点报答您的恩情几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