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艺术

        体测活动的最后一项是男女分组跳八字长绳,当我全身心投入到对女生训练时,几个男生跑过来告诉我悠悠的脚伤发炎了,出了脓水。我匆匆告诉他们到卫生室去找老师消毒,继续投入到训练中。比赛结束后,不断有孩子来告状,全都指向了素有“毒舌”之称的曦曦。原来在大家都在为悠悠脚伤担心的时候,曦曦看了一眼,说出了两个字——活该!这下把在场所有的男生点燃了,大家纷纷指责其“没有同情心”“太讨厌了”……跳完长绳回到队伍中的女生听说了这事,更是气不打一处,都不拿正眼看一下曦曦。

        可因为女生的失误,导致孩子们遇到一个比曦曦问题还着急的情况,那就是一直顺风顺水的他们不知道如何面对失败。我们回到教室后,已经是延时课了,所以我只能匆匆布置了作业——就如何面对输这个问题进行了分析,便离开了。

        第二天,我们讨论完“如何面对输”这一话题后,又有孩子提及昨天曦曦对于悠悠说的那句“活该”。我望向曦曦,他没有一丝羞愧或者懊悔,面对我的眼神,毫无怯意。当时我就觉得如果要当着全班处理,恐怕这是个硬骨头,会弄得彼此都无法下台,于是告诉孩子们下来我知道处理。

       课间,我和曦曦进行了第一次交谈。他依然是那副腔调,觉得自己没错,悠悠就是活该。我强忍着火气,一再强调别人已经受伤并化脓了,你这样说太没有同情心了。可他头偏向一边,觉得我和同学们一样,不理解他。这样谈下去,肯定没有结果,于是我只得让他先回教室。当时,我真觉得会不会曦曦的三观出问题了?这种情况下这样的说辞,而且还死鸭子嘴硬。

        但我不甘心,体育课时再次约谈了曦曦。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办公室,他略带紧张又有些排斥。看来,课间不愉快的交谈还在持续影响着曦曦。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我先让他坐到我旁边,谁知曦曦一个劲儿的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几番劝说,他才挨着凳子边坐了下来,整个身体绷得很紧,一脸严肃。

       “曦曦,兰老师很好奇,你为什么对悠悠说了那句‘活该’?”

      “她本来就活该嘛!”曦曦一开场的语气就特别强硬,扬起了头,仿佛要将在同学那里受的委屈一吐为快。

       听到他这样说,我的火气一下又起来了,人家受伤了,而且被感染,你还这样说,看来三观真有问题。正当我要怒斥他几句时,想到了萨提亚的冰山层,我们看到的只是行为,听到的也只是情绪宣泄而已。他内心真正的感受和观点是什么,就需要我们慢慢探寻了。

      “曦曦,你这样说给我的感觉有点幸灾乐祸,是这样吗?”

      “不是,我没有幸灾乐祸,我只是觉得她就是活该。”

      “能说说为什么吗?”

      “自己不小心受伤了,就要注意伤口了,都流了那么多脓水还不知道自己处理,要不是同学们发现,后果会多严重啊。”

       原来,曦曦的内在有关心,有担忧,也有悠悠对自己身体不在意的着急,所以那一句“活该”压根儿不是没有同情心幸灾乐祸的表现。被同学所误解,只是因为大家单单关注了曦曦的行为,未能深入了解其内在的感受和观点。

      “曦曦,我听懂了,你其实说这句话并无恶意,只是想表达关心和提醒悠悠以后要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是这样吗?”

     “对啊,自己做错的事肯定要自己承担嘛,一群人都在那儿围着,又不能帮她分担。”

     “可是曦曦,我今天感觉你是典型的直男哦。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女孩子听到你那句‘活该’会有多难受啊。”

      曦曦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为什么会让悠悠难受?为什么会被骂“没有同情心”呢?

     我问道:“如果你的脚受伤了,流脓了,同学们都在想办法帮你,用言语安慰你,你什么感觉?”

    “温暖,觉得被大家重视。”

    “那这个时候有个人冷眼旁观,还对你说了句‘活该’,你什么感受?”

    “生气啊,觉得这个人讨厌。”

    “好了,这个时候你能理解为什么大家说你幸灾乐祸,没有同情心了吧!”

     听我这样说,曦曦恍然大悟,辩解到:“但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的,这就说明,你的语言没有正确阐述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也清楚了,为什么同学老爱说你‘毒舌’了。其实,一切的症结在于你不懂‘语言的艺术’。”

       似乎第一次听这个说法,曦曦盯着我,表示不理解。

     “像你刚刚的话,我们就可以换种方式表达,让别人感觉到你的关心,又能起到建议的作用。”

      他表示不理解,也不知道如何说。瞧,这就是钢铁直男的典型表现。

      “那兰老师给你示范一下,现在你是悠悠,我是你,好吗?”

     “可以啊。”

       “悠悠,你看,伤口都流脓了,快点去消毒。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随时关注哦。”

       曦曦笑了,我问道:“听了这话,你什么感受呀?”

     “很温暖。”

     “还有呢?”

     “感觉以后自己要多注意了,不能老让同学担心。”

      “对啦,瞧,其实兰老师只是在表达你想说的内容,但我换了方式,先关心,后提醒,所以你感受到的温暖更多,对于我的建议也易于接受。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曦曦有点不好意思,说这样感觉“母兮兮”的。我告诉他,这绝不是他所谓的“母兮兮”,而是暖男的表现。而且,我知道他在家对妈妈是很暖的。听我说完,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于是,我们约定,每周交一次关于“语言的艺术”的作业,慢慢改变自己。对于这个,他也欣然接受了。

        曦曦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可却让我回想起小时候的很多场景。譬如:手受伤了,疼的不行,可家长的一句“喊你不要动刀子,你偏要动,这哈安逸了,背时!”让自己不仅手疼,心更疼;刚学会骑自行车,在机耕道上摇摆向前,却摔倒在秧田里,满身是泥又不敢哭,悄悄回家,家长的一句“喔,今天巴适,技术越来越好,秧田头骑起安逸不嘛?快点把衣裳换了,重新来一盘哈。”让我紧张全无,阴影一扫而空。两个场景,两种心情。长大后,我们知道都是爱的表现,可为何大家都更爱第二种?因为它让你觉得暖,觉得被看见,被理解。所以,于家长而言,要和孩子有良好的沟通,也是需要语言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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