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
进入所谓临床医学专业两年半以来，我终于拿着手术刀站到了一个人旁边。
这位伟大的同胞安详地闭着双眼，他的腹部高高鼓起，我猜测他生命的坍缩是从肝脏的败退开始的，腹水和肿大的肝脾撑高了他的腹部。但我还没进行腹部的解剖，所以这也只是猜测，也许他只是有着富足的晚年，孝顺的子女和悉心的照料让他有了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同时也让他对世界充满希望，作出了遗体捐献这个开明前卫的安排。他的脖子右侧下方，大抵在胸锁乳突肌的侧面，开着一个圆形的孔洞，几缕血管和神经从脖颈中伸出，轻轻地搭在灰黑色的皮肤上。这或许是他气管插管留下来的印迹，代表着他生命最后的挣扎。
他躺在银灰色的矩形解剖台里，被黑色的裹尸袋包裹。每次解剖前转动台子侧面的转轮，他会慢慢随着台子升起，随后拉链打开，他大方地让这些稚嫩的医学生随意切割他的身体。
对这位老师的解剖分若干周进行，第一周是胸部的腋窝的解剖。我们几个学生组成一个小组，按次序划开他的皮肤，浅筋膜，掀起并切断他的胸大肌、胸小肌，漏出白色的肋骨和间隔在其中的红色肋间肌。第一刀是畏缩的，最浅层的皮肤也划了好几次才划开。慢慢地都大刀阔斧起来，逐渐地感到刀下是人与上学期刀下是鼠和兔并无什么分别。我们的老师透着一股人生已经再无变数的毫无生机和不负责任，在简单凌乱的讲解过后就催促着我们解剖，却并不示范和讲解，下课铃响时不论我们是否完成解剖的任务都放我们离开那间满溢着福尔马林味道的解剖室。
福尔马林的味道我有生之年从未闻到过。作为一个人类，我不自觉地将这种味道和以前闻到过的味道相联系。这种味道大体是酸的，就像浓稠的酸奶倒在碗里，而你凑了上去闻到的味道，但却刺激你的鼻腔，时间久了喉头也会泛起一股甜味。掀开皮肤后散在的脂肪呈现一种淡淡的金黄色，像是烤好的榴莲。这绝不是一种舒适的体验，所以碰上这么一位“随性”的老师，我们也乐得早点下班。
第二周解剖前臂时，我们需要把大体老师的手臂转动一定的角度，方便下刀。在转动前臂时，我握住了大体老师的手。与其他的位置相比，这只手更像一只属于活着的老人的手。大鱼际上有着深深的沟壑，指节上有着略微膨大了一圈的结节。这只手微微地蜷曲着，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我突然感到恍惚，似乎才想起我们刀下的皮肤、纤维、筋膜并非属于一只普通的动物，而是我们同胞的一份子。在我读中学时的某一个春节，可能千里之外，这只手就像现在与我相握一样，与他的小辈相握，构成一幅阖家团圆的画作。或许晚辈们握住这只手，一边摩挲着老人的胳膊，殷勤关切地与老人拉着家常。
紧接着恍惚而来的，是一种不安。这位老人难能可贵地冲破了传统的束缚，取得了晚辈的尊重，放心大胆地将遗体捐到了医学院，供医学生们解剖学习，以便成长为更好的医生。然而现实或多或少辜负了这位老人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希冀。讲解的老师心不在焉，作为课程组长的他可以放心大胆的摆烂，忙着帮其他谋求成为医生的后辈修改科研项目标书。切割他的学生们稀里糊涂，一边硬着头皮凭借着艰涩抽象的讲解剖开他的身体，一边又期待着下课铃声早点响起，以便投身实验室卷出一篇立身之本，或是单纯多看两页辅导书来通过考试。这眼前的景象让我感到悲哀，同时又觉麻木。觉得有必要更加认真一些地对待解剖，但却又确实两眼一抹黑。不禁感到无力。
回想起高考前报考临床的初心，无非是觉得能够治病救人，我想不明白人生的意义无所谓，我可以先救一部分也没想明白的人先别死，大家一边活着一边慢慢想。可是两年过去，总有许多呓语回荡在耳旁，催促着每一个单纯想要学临床技能成为医生的人投身科研。这一刻如南柯一梦后的黄粱初醒，却又自觉没有勇气和能力改变世界，也不敢后退。
在湖南，一位规培的前辈在大年初六发着烧值过班之后，将自己锁进了厕所，用手术刀划开了自己的颈动脉。身为医学生她很清楚生命的弱点，在对待自己时也采取了决然的死法。也许许多医学生初心的颈动脉也早已被划开，悬壶济世的热血被放干，像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默默地沿着既定的路线熬着，等待着“越老越吃香”的可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