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7年的初秋，当时的我还在读研，导师收了一个病人，我一看年龄，26岁的一个男性。
我所在的医院为肿瘤医院，大部分病人为中老年人，比这年龄还小的病人也是见过的，但是，并不多见、常见。病人是一个壮壮的男生、肤色白净、一身黑色的衣服搭配了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上还有一些金属做装饰，给人一种酷酷的、精神小伙儿的感觉，他的言语逻辑也很清晰。
询问病史的过程中，了解到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他跟着父亲一起生活，后来父亲有了新的家庭，他跟爷爷一起过日子；十几岁就辍学了，然后自己出来打工，去过电子厂、干过油漆工、烤过烧烤，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干过。
给病人安排了相关的检查，也安排胃镜取活检明确病理类型。
第二天早上导师领着我们查房的时候，接到了病理医生的电话，是这个男生的情况，简答来说是，他的胃部是一种恶性程度很高的肿瘤，平常病理不可能出来结果这么块，病情进展会很快，打电话主要原因是赶紧上化疗药物。
化疗是有很大的副作用，都会告知且让相关人员签字。大部分情况，都是家属来签字，并且多数的家属都选择不告知病人本人病情，也有很多家属嘱咐、甚至反复嘱咐不要告诉病人得了什么病。
我曾经心里默默的想过这个问题，医院门口那么大的“***肿瘤医院”的牌子，病人不可能看不到，让他恐慌的猜来猜去不如告诉他。
化疗期间，我见到了他的女朋友，一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但是话很少的女生；因为是女朋友，也在咨询了导师后才把相关的病情告知病人本人，且让他自己在相关同意书上签字。
第二次化疗，他如期到了，还见到了他的女朋友，却依旧没有见到他的家人。
第三次化疗，他没如期来，我见到他的时候，脸色苍白，他看见我，依然跟我打招呼，说：“王医生，我又来了”。他剃了光头，室内开着灯，锃亮，
问了才知道他因为“呕血”在其它医院输血了，他的身体状态已经开始虚弱了，我也记不清楚他有没有做第三次的化疗；隔天的中午，来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同我导师的办公室跑来跑去，后来家属过来办理了出院。我猜那人应该是他的父亲。
下班后，我走出了病房大楼，天空落下了细细碎碎的雪，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透过飞扬的雪花，远处的灯光看着都有一些伤感；我伸手去接，落在手心的雪很快就融化了；只是过了一个国庆，还不到深秋，东北的冬天来得好早。
这是我记忆中的故事，病人出院了，并且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还好吗？他的父亲会难过吗？会影响他以后的生活吗？他那个不爱说话女朋友什么时候会笑？她会记得他吗？
（写到这里，我似乎突然理解那些不告诉病人病情的情况了，哪怕病人对自己的病情反复怀疑，他也会认为自己是那万分之一希望。就像我，认为这个酷盖可能还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戴着那顶有金属装饰的黑色帽子，烤着烧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