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雪下得正酣,天地间只余一片簌簌的声响。到了此刻午后,雪势已然收束了许多——从急管繁弦转为清商小调,从倾盆而泻变作疏疏落落的几笔写意。雪花不再成群结队地扑向大地,而是三三两两地、悠悠地打着旋儿,在将化未化的空气里,画出最后几道透明的弧线。
我忽然想起生命里那些重要的雪——它们似乎早已在不同的坐标点上,将我塑造成此刻的模样。
最早的记忆在三年级。雪没过了膝,天地只剩下一种粗暴的白。我和发小像两个移动的逗号,在雪野上艰难地划向学校。棉鞋湿透了,脚趾冻得生疼,可我们还是笑着,把雪团塞进彼此的衣领。尽管最终我们抵达时发现学校连大门都没有开,但此刻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们,心中的失落终究是难掩那份踏雪而行的自豪。多年后的今天,在纷乱的雪舞中再读“余强饮三大白而别”,看张岱在王朝的废墟上依然选择赴一场美的约会,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儿时那简单纯粹的喜悦背后,竟潜藏着一份孤决的勇气。那勇气的内涵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之后依然选择向着最初的方向继续前行。
六年级的雪是铅灰色的。奶奶在年关前那个雪夜停止了呼吸。我跪在灵堂前,看雪片撞在窗玻璃上,碎成水痕,像怎么也流不尽的泪。姑奶奶安排我在门口烧纸。我静静地跪在火盆前,周围尽是一些甚至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他们喧闹叫嚷,他们谈笑风生,仿佛这场我心目中最庄重的告别只是一次简单的聚会。雪花落在我的肩头,飘向我的眉梢,我任由它们化作冷雨和着热泪自脸颊滑落,又滴在被熊熊烈火吞没的纸灰上。雪扑不灭火,火燃不尽雪。我想,那一定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一场雪,因为正是在那场雪中,我第一次触摸到死亡的质地——冷、静,最终又把所有的痕迹都温柔覆盖。此刻读到《陶庵梦忆》序言:“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忽然觉得有些共鸣:张岱悼念的是他的故国,更是一个时代静默的死亡;我悼念的是我的亡亲,也是我此生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或许,这正是那场雪想教会我们的:告别是人生必修的课题,但有时候,记忆比告别需要更大的勇气。
初中的雪落在茫茫的戈壁上。父母在新疆打工,寒假结束时,离别的路口飘起鹅毛大雪。汽车开动了,他们的身影在雪幕中淡成水墨,最后只剩下白——漫山遍野、吞噬一切的白。人在面对绝对空旷时总会感受到孤独。在崇祯五年的西湖,至少还有一痕长堤、一点湖心亭作为张岱精神的锚点;而在那一刻,在茫茫戈壁的雪野中,我只能独自成为自己的参照。狂风卷挟着鹅毛般的雪花砸向车玻璃,在整车昏昏欲睡的乘客中,我独自清醒地望向窗外——昏黑的天光与莹白的雪花好像来自不同的时空,却又默契地在此交汇,而我则在对那段似真似幻的美好回忆的咀嚼中尝尽离别的滋味。我想,离别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而雪,就是它们共同的证人。
高中的雪最有生气。课间操的铃声在飞雪中响起,全校学生涌向操场,在漫天洁白里奔跑、呼气成云。回到教室,头发上的雪化成水珠,滴在未解完的数学题上。我擦掉水渍,继续演算。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我出生至今所经历过的最苦的日子,然而那时却并不觉得苦。那时的我心中自有一份信念——对未来的,对走出小镇的。所以一道又一道难题成了我攀登的阶梯,那翩然起舞的雪花就是时刻准备为我庆祝的烟火,它们共同见证了我的坚持。而此刻我再读张岱,看他在“披发入山”的绝境中,依然一字一句写下《石匮书》,为一个消失的王朝作传,才明白:雪落在坚持者的肩上,不止能沾衣欲湿、斑白双鬓,更能明心静气、锦上添花。
大学的雪是安静的。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清晨出门,积雪没过了第一级台阶。踩在积雪覆盖的落叶上,每走一步都伴着悦耳的声响,我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落叶破碎的“喀吱”声,还是积雪压实的“咯吱”声,又或者两者都有。站在凌晨被积雪覆盖的操场中心,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世界仿佛正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庆祝那场雪。那是我从未体会过的辽阔的寂静。那种寂静,让我第一次正视潜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孤独——不是孤单,而是一种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清醒。或许张岱“独往湖心亭看雪”时,也享受过这种奢侈的孤独罢——世界退到远处,自我,便似雪停后那白色原野中乍现的行迹般清晰显现。
工作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恰到好处。初登讲台的惶恐、异地漂泊的无依、学生成绩不理想的焦虑,在某个雪夜同时袭来。我翻开《湖心亭看雪》,读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突然泪流满面。原来张岱早就告诉过我:在价值崩解的时代,依然选择审美,依然选择记录,这就是文明最后的尊严。雪落在远处低矮的屋顶上,落在冻僵的悬铃木枝头,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我看着这现代城市的一角在雪中逐渐抽象成黑白水墨,忽然明白了张岱笔下“上下一白”的深意——那不是逃避,而是把世界还原到最基本的形态,在绝对的空白中重新确认存在的坐标。于是,当成绩、排名都被大雪暂时覆盖,当教师的身份、他人的期待都退到背景深处,我坐在那里,仅仅是一个在雪天醒着的人。那份醒着,与张岱当年在湖心亭的醒着,隔着三百年时光轻轻共振。
而此刻的雪,正悄悄覆盖着所有这些记忆。书页上的字迹在雪光中浮动,我看见那个在雪地里蹒跚的女孩,看见灵堂前颤抖的少女,看见戈壁滩上含泪回望的背影,看见在雪中奔跑的高中生,看见空旷的操场上孤独却清醒的自己,看见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年轻教师——他们穿过时间的雪幕,一个个向我走来,最终汇聚成此刻这个坐在窗前看雪的人。
雪还在下,下得从容不迫。它覆盖过我的勇敢、我的悲伤、我的离别、我的坚持、我的孤独、我的尊严,如今又正慢慢覆盖我此刻的平静。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瞬间,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这场更大的雪包容了——像溪流汇入江海,依然存在,却不再尖锐。我抬起手,雪落在我的掌心,它没有立即融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所有时间的雪同时飘落,它们交织、重叠,最终化作掌心一点微凉的水意,渗进生命的纹理。
又是雪花轻舞时。
这一次,我读懂了自由——不是逃离,是终于能与生命里所有的雪和平共处。就像张岱,在回忆的雪中重建了整个故国。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场永不停歇的雪中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