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秋又将至,我已尝过几次不同口味的月饼,蛋黄的、五仁的、豆沙的,还有一种糯叽叽的、粉粉的,不知什么味的,且外形格外精致。色与味都可以称之为上品,可为什么现在的我不似小时候那般的痴爱呢?
小时候,家里很穷,最盼的便是节日的到来。端午节、中秋节、元宵、春节,还有三月三,春节和元宵,大人做的最多的就是鱼呀肉呀,特别是我妈很喜欢在这些菜里加生姜,我不大爱吃。端午节有甜腻腻的绿豆糕、芝麻糕、咸鸭蛋、糯米粽子,是我极爱的。那时候我所在农村,大人们成日地田间地里干活,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这个节日要吃这些东西。
我最爱的便是中秋节,小时候的我甚至不知道中秋节到底是哪一天,隐隐地记得月亮圆了就可以吃月饼了。家里不管多困难,妈妈每年都会提前好几天上街买好月饼,纸袋子包着,放进房间的小衣柜里。家里就只有那么一个衣柜,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就可以打开。但我们姐弟几个轻易不敢进妈妈的房间,妈妈的床单、被子不算新,却永远铺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晚上没有洗是不能坐在床上,没有妈妈的允许也是不能上去。家里的黑白电视机就在妈妈房间,我记得很多个晚上,我和姐姐都只能坐在凳子上看电视,弟弟因为小,可以在妈妈的床上打滚。
然而令我心驰神往的不是这神圣的妈妈的床,而是妈妈房间里那个神秘的小柜子。那里面装着的永远是家里最珍贵的东西,妈妈给我们买的本子、笔,家里用的刀纸(只有上大厕所才可以拿一张,那种很粗糙,一摸还会掉粉子),当然偶尔会有些吃的,比如过年吃的瓜子、柿饼,还比如中秋的月饼,总让我心欠欠的……
我总缠着妈妈问:“妈,还有几天到中秋节?”“还有几天。”妈妈总是很忙,没空搭理我。于是,每天去上学前,我总会踮着脚,探着头朝那个柜子望去,柜门虚掩着,可我仿佛能闻到月饼幽幽地散出一股香味,嘴里似乎已经尝到月饼的甜味,脚就那样焊住了,怎么也挪不开步。直到姐姐猛地把我一拍:“快点,露,要上学了。”我恋恋不舍地对着柜子又望了几望,追上姐姐的脚步,“姐,你不馋吗?”“我才没你好吃!妈说你是好吃鬼,一点没错。”我猜姐姐也是想吃的,只不过比我能忍。
我就这样等啊盼啊,在我精神世界里已将月饼吃了无数遍。也终于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妈妈拿出了那包我魂牵梦萦的月饼,月饼是按人数买的,我们三个小孩一人一个,爸爸妈妈分吃一个,外婆一个。妈妈总是让我们小孩子先挑,谁能挑到有冰糖的,寓意着好运气,讨个彩头。我从小好吃的名声都传出去了,并不细致观察,如饿狼扑食般抓起一个月饼就开吃,月饼外皮酥酥的,软软的,并不脆,容易掉渣,我是边吃边用月饼包装纸托着,生怕浪费了一点点。皮里的芯到底什么味道,因我吃得快,我已无法形容当时的味道,类似软湿的。当我的牙齿碰到一小块硬物时,我内心的激动已无法抑制,因一种狂喜声音变得尖利:“我吃到冰糖了!”爸妈看着我,慈祥地看着我微笑。姐姐和弟弟羡慕地看了看我,便埋头继续吃月饼。那时的我,已经不再在意吃的多与少,而是因为自己讨到了那么一个彩头洋洋得意。我细细地抠出月饼芯里那一小块块冰糖,慎重地放进嘴里,再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那一点点甜慢慢地在口腔里晕开,然后渗入到喉咙,最后抵达我的心,整个过程无比享受。
“妈,妈,我也吃到冰糖了!”弟弟手舞足蹈地大叫。只有姐姐没有冰糖,有些落寞,爸爸悄无声息地掰出他那半块月饼里的冰糖,递给姐姐,“爸最不喜欢吃冰糖了,莉,你吃了。”我们小孩子在那个月夜因吃到了幸运的冰糖月饼而心满意足。
月光越发皎洁,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搬着小凳子出来赏月,我们围在外婆身边听她讲嫦娥的神话,我的外婆没有读过书,所知的故事极有限。嫦娥的故事大概率也是口口相传,讲的故事并不传神动人,就是很简单地阐述“月亮里住着嫦娥仙子,她还有一只兔子。我们对着月亮吃月饼,向神仙许愿,就能实现。”这样的简单朴素的话语,于我却有一股神奇的魔力,我会在脑子里不断描绘嫦娥的样子:她一定梳着好看的发髻,戴着漂亮的珠钗,最要紧的是她仙气飘飘的衣袂,那就是神仙最好的证明……一直想一直想,越想越美好。等我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的月饼早吃完了,只剩下包装纸上掉的一点碎渣渣,我毫不犹豫地用舌头把渣渣舔的干干净净,抬起头向着月亮许愿,家人看着我嘴角、鼻尖、脸颊粘得都是,成了大花脸了,不禁哈哈大笑。而任谁也想不到我向月亮许了什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