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缘作为大会主持者,身着最为隆重的紫金道袍,头戴象征着最高法职的芙蓉冠,手持玉笏,神情肃穆地缓步登上主坛最高层。他身后,跟着八位同样盛装、手持法器的龙虎山高功法师。
广场上数千道人,无论来自何门何派,此刻都整肃衣冠,按照事先排好的方位,盘膝坐下,面朝醮坛。
“恭请诸天神圣,三界高真,降临法坛!”谢尘缘的声音灌注了浑厚法力,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他手掐法诀,脚踏罡步,口中开始念诵古老而玄奥的开坛启请经文。
随着他的动作和诵经声,醮坛上空的灵气开始剧烈波动。无数肉眼可见的、细小的金色光点从虚空中浮现,如同受到吸引般,缓缓汇聚向醮坛。坛上的灯火无风自动,摇曳生姿,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光芒。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檀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清灵之气。
各派道人纷纷跟随主坛的节奏,开始齐声诵念各自的祈福经文。一时间,梵音阵阵,汇成一股宏大而磅礴的声浪,直冲霄汉。这声音充满了慈悲、祈愿与超脱的力量,仿佛要洗涤这世间一切的杀戮与苦难。
吕洞玄也早已起身,站在武当派弟子前列。他没有像谢尘缘那样主持核心仪轨,而是以一种更加内敛的方式参与其中。他双手自然下垂,双目微闭,心神完全沉浸在那汇聚的众生愿力与天地灵气之中。他体内的真元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随着那宏大的声浪起伏、共振。他并非在“主持”,而是在“融入”,在引导着武当弟子们的心念,使之更好地汇入这整个祈福的洪流之中。
醮坛之上,谢尘缘的仪轨进行得行云流水,一丝不苟。他步罡踏斗,焚符召将,动作精准而充满美感,每一次挥袖,每一次掐诀,都引动坛上法器共鸣,灵光闪烁,展现出龙虎山符箓派深厚无比的底蕴和传承。
然而,就在启请诸神的仪轨进行到最关键,需要引动九天清气灌入醮坛,为后续法事奠定纯净基础之时,异变陡生!
长安城北方的天际,那片被夕阳余晖染红的云霞,毫无征兆地迅速翻滚、堆积起来,颜色由红转暗,顷刻间化为一片浓重如墨的乌云!乌云之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一股冰冷而充满血腥味的阴风,毫无道理地平地卷起,吹得广场上的幡旗猎猎作响,几欲折断,坛上的灯火剧烈摇曳,不少灯盏甚至瞬间熄灭!
诵经声为之一滞!许多道人脸色骤变!
“不好!这…这是阴煞之气!怎会突然如此浓郁狂暴?”
“天象突变!莫非有邪祟干扰法事?”
“启请诸神的关键时刻,怎会引来如此凶煞之气?”
惊疑和不安的情绪瞬间在人群中蔓延。这绝非寻常天气变化!那股阴冷、血腥、充满怨毒的气息,分明是无数战死沙场、戾气不散的凶魂所凝聚的阴煞!它们似乎被这盛大的祈福法会所激怒,或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引导,汇聚于此,意图冲击法坛,破坏这神圣的仪式!
槐村。
寒意并未随着黎明到来而散去,反而像是浸透了骨髓,沉甸甸地压在槐村上空。往日清晨应有的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几户人家原址上缭绕不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诡异黑雾。它们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声音,甚至仿佛在吞噬着村庄本身的生机。
山神庙里,李开依旧枯坐着,仿佛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他空洞的眼眶中,那两团代替了眼眸的黑雾翻滚得愈发剧烈,倒映着他内心那片正在疯狂滋长的黑暗荒原。脑海中,那个阴冷的声音不再频繁响起,但它存在的感觉却愈发清晰,如同一种共生,一种浸润,将它的意志与李开的痛苦、愤怒彻底融合。
“还不够……”李开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看”向庙外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区域,那里曾经有鲜活的生命,有嘲笑过他和她的面孔,如今只剩下虚无。“仅仅是道歉……怎么够呢?他们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力量……”阴冷的声音如同耳语,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你渴望的,不仅仅是让几个人消失,对吗?你渴望的是‘纠正’,是让这扭曲的世界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你需要更多的力量,去‘清洗’更多的‘罪孽’。”
李开没有回答,但他眼眶中的黑雾骤然扩散了一瞬,仿佛响应着这个提议。他感受到了体内涌动的、陌生的能量,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创世般的权能感。这力量源于他极致的绝望,也被那声音引导、放大。他轻轻抬手,对着庙外虚空一抓。
一缕黑雾如同受到召唤,脱离那片区域,蛇一般蜿蜒游来,缠绕在他的指尖。黑雾中,隐约传来细微的、绝望的哀嚎和求饶声,那是被吞噬者残留的意识碎片。李开面无表情地“聆听”着,感受着那其中的恐惧与痛苦,心中那片被恶意浇灌的双生花,似乎开得更加妖艳了。
“他们……在害怕。”李开轻声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扭曲的弧度,“原来,施加痛苦,比承受痛苦,更能让人……感觉到存在。”
……
槐村的异状无法永远掩盖。接连几户人家连同房屋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不祥的黑雾,这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幸存的村民中传播。恐惧迅速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和疑惑。有人想要逃离,却发现村子的边缘不知何时也被淡淡的黑气笼罩,一旦靠近,便会感到头晕目眩,生命力仿佛在被抽离,只能惊恐地退回。
村中唯一的教书先生,王秀才,战战兢兢地召集了几个胆大的青壮,提着灯笼棍棒,想要去山神庙找李开问个明白。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一切变故定然与那个刚回来就带来灾祸的瞎眼乞丐有关。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过死寂的村庄,越靠近山神庙,空气中的寒意越重,光线也愈发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他们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坟茔,也看到了坐在庙门口,如同融入阴影中的李开。
“李……李开!”王秀才壮着胆子喊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村里……村里那些人,是不是你搞的鬼?!”
李开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来人。那两团黑雾仿佛有吸力,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感到一阵灵魂都要被扯出体外的晕眩。
“鬼?”李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人心里的鬼,比你们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王秀才,我记得你。她说之前在学堂外,捡到你的书,想还给你,你却说她脏了你的书,还让你儿子用石头砸她。”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秀才脸色一白,那是不知何时的旧事了?他早已忘记,没想到这个瞎子却记得如此清楚。
“还有你,赵铁柱。”李开转向另一个手持柴刀的壮汉,“你家的狗追咬过她,她只是想讨口水喝。”他怀里的女童尸体早已安葬,但他此刻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份冰冷。
被点名的赵铁柱冷汗涔涔,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我们……我们那时不懂事!再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杀人啊!”王秀才试图讲理,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道理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讲道理?”李开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随即又被浓重的黑暗覆盖。“我跟你们讲道理的时候,你们谁听过?现在,我不想讲了。”
他轻轻一挥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王秀才等人脚下的土地骤然变得如同流沙,漆黑的雾气从地底涌出,瞬间缠上了他们的脚踝、小腿。惊恐的尖叫刚刚出口就被黑雾吞噬,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生命力连同血肉都被那诡异的黑雾抽取、吸收。几息之间,原地只剩下几具保持着惊恐姿态的干尸,随即在黑雾的缠绕下化为飞灰,连同他们带来的灯笼棍棒,一起消失不见。
只有更多的黑雾,加入了庙外那片死亡的领域。
李开静静地感受着体内力量的细微增长,以及脑海中那满足的叹息声。他“看”向那片扩大的黑雾,轻声道:“看,道理,有时候需要换一种方式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