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总是晚些回家。
下班了同事们收拾东西、相互道别、椅子搬动,走廊里每天都会有一阵短暂的喧闹。可是喧闹属于他们,和我无关,我坐办公室里不动,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虚敲着。我是在等着,等那阵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我一个人搁浅在这间屋子里。我想给我自己一段独处的时间,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我们之间已经退回到了最远的位置,比陌生人还远的位置。陌生人不曾走近过,所以无所谓远离。而我们,曾走得那么近。
允禾,你会和来来怎么说呢?反正我是挺怕蹦蹦问我的:“爸爸,下个星期还能和来来一起玩吗?”你说我该怎么回答呢?
我在想象着,来来抱着你的腿,仰着头问你同样的问题,“妈妈,下个星期还能和蹦蹦一起玩吗?”你会怎么回答?是摸摸他的头说“当然可以”,还是会蹲下来,用温柔但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来来,我们这段时间先不和蹦蹦一起玩了,好不好?”
如果是后者,你会怎么解释?是说“妈妈最近有点忙”,还是说“蹦蹦还没放暑假有点忙”?或者,你什么理由都不给,只是用沉默把孩子们隔开?
我更怕的是最后这种可能:你什么都不用说。孩子们之间的疏远是静悄悄的,一两个星期不打电话,三五个月没了联络,慢慢地就忘记了彼此。就想一同起飞的两只风筝,线轴终究被握在不同人手中,渐渐飘向天地各处,越离越远。
那天之后,我其实还悄悄看过你的小红书和抖音。
我知道这很不好,像个偷窥者。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收藏了什么,对什么样的内容点头,对什么样的生活微笑。那些收藏夹像一扇半开的窗,让我能窥见一点点你的世界,你的心情,你的喜好。可那些现在都变成了不可见,是啊,没资格再见了。
允禾,我理解。真的,我理解。你要保护自己,要划清界限,要把那些可能引起误解,可能让我心里再生波澜的东西,都收起来,藏起来,锁起来。这是对的,是理智的,是成年人该做的决定。
可理解不等于不痛。我会一点一点失去你的消息——像退潮一样,缓慢但不可逆转。
初夏的风吹过来,如同在温凉的洗脚水里添着滚烫的热水,掺拌不均的,忽有灼烫,忽有凉意,层次杂乱。我想,再起夏风的时候,如果我们偶然在什么地方遇见——在某个商场扶梯错身的一瞬,在孩子高考后的招生展台边被人群挤到一处,或者,就只是在我们早已搬离的旧小区门口,擦肩而过。
那时,允禾,如果我还能认出你,如果我还有勇气叫住你,我大概,也只会很轻地说一句,“这么多年,你还好吗?”然后,不等你回答,或者无论你回答什么,点点头,侧身,继续走我们该走的路。
这就是我们各自的位置了,彼此距离最远的位置。
退到这里,就再也无处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