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令抢亲之人,乃时任大同防御使、云州守将赫连铎。这人本是吐谷浑部落酋长,因前岁平定沙陀之乱有功,所以能够加官晋爵。他赴任以后,十分垂涎曹娘子的美色,但几次三番受到曹公的阻拦,故用尽办法也未能如愿。曹公早年若是肯攀附,仕途哪止于此,这种地方军阀,且好色嗜杀之辈,自是不屑结交。
唐末各藩镇首领绾握政、军、钱、粮大权,所以说他们是裂土封侯,毫不为过。这些军阀若是爱民如子,老百姓则能衣食丰足,倘若遇到赫连铎这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之徒,那也只好自认倒霉,企盼着来世再遇明主了。
等到部下回禀始末,赫连铎双眸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抬腿踢翻了几案,然后拔剑便将逃回之军士砍杀,到手之物却失,赫连铎食难下咽,遂决定亲自领兵去追!
抢亲人马朝北狂奔许久,途经一片蓊蔚森林,他们估摸着官军已难追赶,便下马休息。
曹氏遭掳的时候,还以为此帮人是赶来营救的,所以便没有多虑,等察觉到他们快马加鞭,一路向北,方知大事不妙,于是哀声求饶起来,哪知道,劫掳她那汉子任其喊破喉咙也不说一句话,只专心骑行,曹氏心道不好,便开始高声呼救,奈何这荒郊野岭,哪里会有人来搭救于她。如此喊了半晌,知道这是白费力气,索性闭口不语,以逸待劳。她盘算着瞅准时机定得逃出去,往日听阿娘说过,胡人都是茹毛饮血之辈,这次落到他们手上,不知会有怎样恐怖的下场!
等落马歇脚,曹氏惊讶地发现,这一行中竟有一男一女两名孩童,男孩年岁长些,也不过十岁,女孩则只有四五岁光景。其他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好汉,刚才抢亲的时候,曹氏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本领,俱是刀马娴熟之辈!
甫一落马,小女孩就将一个水壶递给了曹氏,还奶声奶气地说,“美丽的小姐姐,你渴了吧,给你喝水。”用的竟是中原汉话。
这一路呼救,曹氏早就饥渴难耐,便向她道了谢,接过壶,默默饮水。
渐渐,曹氏察觉除了孩童二人,这帮胡汉都在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自己,心中未免慌乱,无意间抚了抚衣裙,这才发现裙裳下摆处划开了好大条缺口,“一定是刚才经过树丛时所致,”她心道。由于慌忙中鞋袜却也弄丢了,如此这般,绝色佳人,冰肌玉足裸露在这帮大老粗眼里,也难怪他们会色眯眯地盯着自己。
曹氏将裙子裹了裹,想要遮掩裸露的地方,奈何破损甚深,顾此则失彼,急得佳人美目汍澜……
彼时还未受后世程朱理学所限,礼教大防并不严,但让女子如此袒露身体于男子目前,却也是天方夜谭!
正烦恼着,只见少年递过来一件兽皮大氅,淡淡地说,“拿去。”
终于可以遮羞,曹氏千恩万谢,再偷偷觑看那少年,只见他俊美的脸庞虽然稚气未脱,但双眸好似含冰,空幽深邃,叫人难以忘怀。
等到心绪渐渐平静,曹氏终于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娇声细语,仿若银铃天籁。
少年朝一位三十来岁的汉子使了个眼色,那人甚是顺从,领命似答道:“我们来自契丹迭剌部,这位是我们的王子殿下,而这位,”汉子往小女孩处恭敬地欠了欠身,”是遥辇部的公主殿下。“
原来他们是契丹人,二稚童身份还如此尊贵。曹氏心念电转,由于此时只能敛膝盘腿而坐,只好俛首行礼道:“诸位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但实在是思念双亲,不知可否行个方便,送小女子回去?”忽然像又察觉这话不妥,忙改口说,“不、不!我自行返程便是!”
那汉子轻蔑一笑:“回去?娘子以为赫连铎会放过你么?”
“阿耶、阿娘年岁已高,肯定不放心我只身在外,所以我非回去不可!”曹氏哀求道。
“娘子此时回去,只能如绵羊一般,受赫连铎宰割,何况,即使娘子回去了,赫连铎也未必会放过令尊令堂。”那汉子说道。
曹氏沉默不语,听他言下之意,好像是不准备放她走,这该哪般是好?转念又想,倘若回去了,阿耶阿娘便能逃过此劫么,自己又有何下场!
那汉子继续说道,“娘子的大名,我们是敬仰已久,知道娘子此生是神仙转世,来日还会诞下龙种。所以我们这次来,就是尊奉大汗的命令,为殿下向令尊令堂提亲。万幸赶来得及时,不然可就便宜了赫连铎那厮!”
此话说得甚是不妥,少年眼中一道阴冷目光射来,汉子赶忙闭口不语。
得知他们来云州的目的竟是要自己嫁与这少年,曹氏不禁晕眩,缓了一会儿才道,“这事如何使得?且不说阿耶、阿娘定不会同意我远嫁草原,再者,我与殿下年龄相差这般悬殊,怎么可能结婚?”
一名髡发汉子笑道,“你们汉人就是破规矩多,在草原上,殿下早到成婚年纪。再说了,嫁到草原有什么不好,来日殿下继承汗位,娘子可就是我们契丹的王后呐!”
曹氏听他一番说教,只能沉默不语。
这时,漂亮可爱的小公主走上来说,“美丽的小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安巴坚一定会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安巴坚,好不好!”
哪知曹氏听完公主这番话后,竟嘤嘤地哭泣起来。
“妈的,汉人娘们儿,就是破事儿多,动不动就哭,哪里比得上我们草原女子爽朗!”髡发汉子詈道。
“住嘴!”安巴坚面色阴沉,厉声呵斥。
髡发汉子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惶恐说道,“小人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安巴坚瞧也不瞧他,这会儿,正用那如草原雄鹰般剡锐的眼神直盯着曹氏,冷声问,“嫁给我,会让你这么痛苦么!”
面对不到十岁的少年这般质问,自幼读圣贤书长大的曹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
这时,一阵逆耳笑声传来。
“想不到老子好色,你小小年纪,却比老子还有手段,果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呐!”
闻听此声,契丹部众皆大惊失色,环顾周围,只见数十余骑兵已将他们团团困住。一人乘着华骑由兵士身后蹀躞而出,正是赫连铎!
这厮相貌极丑,鹰鼻鸢肩,但一双招子透着精光,瞅着让人胆寒。
契丹将士目及于此,立马上前保护二主,但敌方人数太多,情势已十分危急!
刚才言语那契丹汉子沉着声道,“二位殿下,等我们杀出缺口,即刻上马北还,切勿久留!”
随后又瞅了瞅曹氏,叹了口气,转首命令那髡发汉子:“别古特,等会儿你携娘子同走。”
存亡之际,多言无益,众人谨遵其命,蓄势待发。
“小的留活口,其余的,都给我宰了。”赫连铎缓缓说道。
众将齐声领命,刚准备动手,突然间,那契丹汉子一跃而起,向赫连铎处冲杀过来。
“好个擒贼先擒王!”赫连铎冷笑。
官兵不料契丹人抢先动手,急忙朝赫连铎处靠拢。“当”一声,刀兵想接,那汉子借力腾空而起,顺势,劈刀而下!
赫连铎满脸蔑笑,控马稍退,却见刀将将劈空,那人起身想要再攻,突然,赫连铎长铗出鞘,一道寒光闪过,契丹勇士人头落地!
但也因他先发制人,官军阵势稍微出现松动,电光火石之间,别古特四人已冲出逃走,殿后的契丹壮士拼死奋战,终因寡难敌众,尽数阵亡……
赫连铎正准备策马追去,身旁副将赶忙阻止他道:“将军且慢,再往前走便是鞑靼人的地盘,独眼龙和他的部众也常常出没于此,不如就叫末将带人去追,可备不测。”
赫连铎思索片刻,道:“也好!”于是踅蹬回城。
副将领军刚准备上路,只听见赫连铎的声音幽幽传来,“尔可听好了,逃走一人,本将军剁你一只手指头。”
闻言,众将士面面相觑,副将只觉背脊处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