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仿佛只在那次出游中打了个慷慨的旋儿,便又被宫墙内外的沉沉暮气压了下去。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沈赫言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夜运转于乾元殿与御书房之间。奏章、廷议、暗流、平衡……无数双手伸向那把刚刚易主的龙椅,或试探,或攀附,或暗藏杀机。他必须以铁血手腕,将一切可能动摇根基的枝蔓,毫不留情地斩断、碾碎。
肖珏被安置在潜邸(如今已改称“西苑”,成了帝王在京中的一处别苑),位置微妙,既非内宫,也非朝堂。沈赫言没有给他任何官职,也没有明确的身份界定,但西苑的守卫比禁宫更严密,一应供给却比照亲王规格,甚至更优。宫人们私下窃窃,却无人敢置喙半句。
肖珏的日子,在外人看来,大概是极清闲,也极优渥的。他可以读书,练武,在偌大的西苑里随意走动。沈赫言虽忙,却总会让人送来各种东西——时新的衣料,罕见的兵书孤本,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甚至是一些精巧却无用的小玩意儿,比如一个会自动报时的西洋座钟,或一盆据说来自南海、香气奇异的兰花。仿佛在弥补那些无法亲自陪伴的时光。
可肖珏的心,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那日冬游的温暖与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留下的是更深的、无声的等待与揣测。沈赫言越来越少回西苑,偶尔深夜归来,也是满身疲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硬。他会来看肖珏,有时只是站在床边看一会儿他是否安睡,有时会坐下,握着他的手,半晌无言。那掌心依旧温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肖珏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和无形的压力。他想问,想分担,却不知从何问起。沈赫言似乎也无意与他多谈朝政,那些血腥的清算、冷酷的权衡,都被他小心翼翼地隔绝在西苑高高的围墙之外。肖珏成了他唯一可以暂时卸下盔甲、汲取一点真实温度的所在,却也仅仅只是“所在”。
这种被保护、也被隔离的感觉,让肖珏心里渐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他不是笼中的金丝雀,他是曾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将军,哪怕折了翼,骨子里也渴望着风雨,而非仅仅是一方精致却沉闷的天地。
这种闷,在一次偶然听到宫人议论时,达到了顶点。
那是个雪后初霁的午后,肖珏在暖阁里临帖,隐约听到外面廊下两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说话:
“……听说没?前儿陛下在朝上,又发落了好几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唉,也是他们自己找死,陛下如今正缺立威的靶子呢……”
“……可不是么。昨儿太后娘娘宫里设小宴,提了一嘴选秀充盈后宫的事,陛下当场就把杯子撂了,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吓得几位老娘娘都不敢说话了。”
“选秀?陛下这才登基多久?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吧?总不能让后宫一直空着……”
“噤声!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仔细你的皮!”
声音渐渐远去,肖珏握着笔的手,却久久未动。墨汁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他骤然沉下去的心。
选秀……后宫……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这段时间刻意不去深想的领域。是啊,沈赫言是皇帝了。皇帝,怎么可能没有后宫?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机、任何一次责罚,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无能为力的寒冷。这不是刀剑可以抵挡的威胁,也不是几句誓言可以扭转的现实。这是规矩,是礼法,是江山社稷的“需要”。
他想起沈赫言那日牵着他的手走在冬阳下,说“以后常带你出来”,说“江南塞北都去看看”。那些话,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带着不真实的虚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被新帝藏在别苑里,见不得光,也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沈赫言对他再好,再纵容,又能如何?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能违逆得了祖宗成法?
一种混合着自嘲、酸涩和隐隐愤怒的情绪,在他胸口翻搅。他猛地丢开笔,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窗外阳光刺眼,积雪反射着冷白的光,晃得他眼睛发疼。
晚膳时分,沈赫言破天荒地回来了。他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的沉郁散去了些,身上还带着乾元殿特有的熏香气味。
“今日如何?”他在肖珏对面坐下,随口问道,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胃口不好?”
肖珏垂着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低声道:“不饿。”
沈赫言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示意宫人布菜,亲自夹了一筷子肖珏平日爱吃的清蒸鲈鱼,放到他碗里。“多少吃些。你近日清减了。”
他的语气寻常,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若在平日,肖珏或许会因这点关切而心头微暖,可今日,那“选秀”二字如同魔咒般盘桓不去,让他只觉得这关切背后,藏着某种令他难堪的施舍与敷衍。
他抬起头,看向沈赫言。灯火下,沈赫言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掌控一切后的、锐利的平静。这张脸,这个人,曾经是他的殿下,是他的债主,是他的……心上人。可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注定要有三宫六院,子孙绵延。
而他肖珏,算什么?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用了那个最疏远、最正式的称呼,“近日朝中……可还顺利?”
沈赫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起这个。“尚可。”他言简意赅,并不打算深谈。
“听说……太后娘娘提及选秀之事?”肖珏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随即心猛地提了起来,指尖微微发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像是自虐般,非要亲耳听到那个答案。
暖阁内的空气,因他这句话,骤然凝滞。
沈赫言放下了筷子。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深不可测。他盯着肖珏,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看清他问这话的真实意图。
“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肖珏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却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宫人……偶尔议论,无意中听到。”
沈赫言沉默了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打探的不悦,有被触及逆鳞的冷意,还有一丝……肖珏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暗流。
“后宫之事,”沈赫言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是你现在该过问的。”
不是“不该”,是“不是你现在该过问的”。这话里隐含的界限与警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肖珏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也点燃了他胸口那团压抑许久的、混杂着委屈与不甘的火焰。
“是,臣僭越了。”肖珏低下头,声音却不再干涩,反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与自嘲,“臣是什么身份,自然无权过问陛下的后宫之事。陛下将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亦是理所应当。只是不知……到那时,陛下可还记得这西苑一角,可还记得……今日这碗清蒸鲈鱼?”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不管不顾,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闷气、不安、还有那点可笑的奢望,都一股脑地倾倒出来。说到最后,声音竟微微发颤,眼圈也有些红了,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沈赫言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侍立在旁的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深深垂下头,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肖珏,”沈赫言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肖珏豁出去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直视着沈赫言,胸膛剧烈起伏,“臣知道陛下是君,臣是臣!君臣有别,天壤之别!陛下对臣的‘恩宠’,臣感激涕零,但臣也有自知之明!这西苑再好,也不过是金丝笼!陛下将来坐拥天下美人,何必……何必还留着臣这个败军之将、见不得光的旧人在此碍眼?!”
“旧人?碍眼?”沈赫言也缓缓站了起来,他比肖珏高出些许,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几乎让肖珏窒息。那双黑眸里燃烧着骇人的怒意,却又深藏着某种被刺痛后的、更加冰冷的疯狂,“肖珏,看来是朕太纵着你了,纵得你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朕是谁!”
他上前一步,逼近肖珏,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沈赫言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混合着龙涎香与血腥气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你以为,朕留你在此,是闲来无事的消遣?是彰显仁德的摆设?”沈赫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在肖珏心上,“朕告诉你,从冷宫火场,到雁门关败讯,再到庆元殿丹墀,乾元殿血夜……你肖珏,早就跟朕绑在了一起!你的命是朕的,你的人是朕的!朕许你生,你才能生!朕许你留,你才能留!”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肖珏的前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眼中赤红一片,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占有与暴怒:“什么三宫六院?什么佳丽三千?朕的江山,朕的后宫,朕的一切,都轮不到你来置喙!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朕的人,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除了朕身边,你哪里也别想去!想都别想!”
肖珏被他攥得呼吸困难,脸颊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泛红,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沈赫言这番话里,那毫不掩饰的、扭曲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占有与决绝。那不是帝王的恩宠,那是野兽对猎物的标记,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疯狂。
“可是……可是陛下是皇帝……”他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皇帝……怎么能……”
“皇帝又如何?”沈赫言打断他,猛地将他拉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滚烫的呼吸交错,“朕这个皇帝,是踩着尸山血海、弑君弑父得来的!朕不在乎什么礼法,不在乎什么非议!朕只知道,朕想要的,就一定要握在手里!谁也别想夺走,谁也别想……让你离开!”
他盯着肖珏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震惊、委屈、痛苦,却依旧清澈地望着自己的眼睛,心头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意,忽然间,奇异地平息了些许,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楚取代。
他松开了攥着肖珏衣襟的手,改为捧住他的脸,指尖带着薄茧,用力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粗鲁,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肖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别再说那些话了……别再想着离开。朕不许。”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肖珏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泪水混合。
“这宫里很冷,龙椅很硬,前路……全是荆棘。”沈赫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重量,“朕只有你了。只有你这里……是暖的。”
他微微侧头,冰凉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唇,轻轻地、颤抖地,贴上了肖珏同样湿润微凉的嘴唇。
不是吻,更像是一个绝望的确认,一个无言的契约,一个将彼此更深地拖入深渊的烙印。
肖珏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冰冷的唇贴着自己,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低沉话语里,不容错辨的孤独与偏执。
他想,他大概是逃不掉了。
这个男人,用最极端的方式得到了天下,也将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他锁在身边。无关礼法,无关伦常,甚至可能……无关对错。
只是两个在血与火中相遇、在绝望与疯狂中纠缠的灵魂,注定要在这孤绝的巅峰,彼此依存,彼此毁灭,或者……彼此救赎。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呼啸。暖阁内,灯火跳跃,映照着相拥而立、泪痕未干的两人。一场无声的风暴刚刚过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羁绊,和一片茫然的、看不见未来的、只属于他们的混沌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