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周末清晨，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落在柏油路上。艾琳站在公交站牌下，米白色风衣被微风掀起一角。她刚从法国来到这座东方城市攻读研究生，行李箱轮子还沾着机场的灰尘。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发出疲惫的制动声。艾琳随人流上车，摸出钱包，却发现只有几张百元大钞和几枚欧元硬币。司机师傅操着京腔问她目的地后，说：“三块。”艾琳脸涨的通红，她听懂了数字，却拿不出零钱来。身后排队的人开始催促，她窘迫地站着，手指无意识绞着风衣腰带。
“师傅，我帮她付。”清朗的男人声音从身后传来。艾琳回头，看见穿浅灰色卫衣的男生正将手机凑近刷卡机，滴的一声在拥挤车厢里格外清晰。他冲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没关系，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艾琳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道谢，男生摆摆手，在车厢中部站着，将空位让给了艾琳。车过两站，她鼓起勇气用微信还他钱，却在添加好友的界面停住了手指。
“你是A大的？”男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行李箱上的校友牌。
艾琳点头：“你怎么知道？”
“校友牌啊，”他笑了，“我也是。中文系研二，明思水。”他伸出手，“明是明天的明，思水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思水。”
艾琳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她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
他们的交集从中文辅导开始。艾琳的导师建议她找语伴，她第一个想到明思水。起初只是每周两次在图书馆，他帮她纠正发音，讲解成语典故。明思水讲“执子之手”时，会用指节轻叩桌面；讲到“与子偕老”，声音会放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艾琳对他从警惕到信任，用了整整一个秋天。她发现他总提前十分钟到，会带一杯她喜欢的热可可，冬天还多带一条羊绒毯子。她的中文进步很快，从礚礚绊绊到能畅读文章，明思水眼里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变故发生在十二月一天的深夜。艾琳给明思水发消息，说觉得冷，头很沉。他回复“等我”，十分钟后出现在她宿舍楼下，头上还沾着夜跑的薄汗。他摸她的额头，双眉紧锁：“发烧了，去医院。”
输液室里暖气不足，艾琳裹着明思水的外套，看他跑前跑后交费、取药、接热水。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
那三天，明思水请假照顾她。他熬的粥总是太稠，切苹果却意外地工整，大小均匀得似用尺子量过。艾琳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他用凉毛巾敷在自己额头上，动作轻柔得如一片云落在湖面。某个深夜她咳醒，看见他蜷缩在床边的椅子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还攥着未看完的《现代汉语词典》。
“你回去吧，”她哑着嗓子说。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我查过了，后半夜容易反复。”顿了顿，“你睡你的，我不吵你。”
艾琳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他外套上特有的气息，突然眼眶发酸。她记得母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温柔，是装不出来的。
病愈那天，明思水送她回宿舍。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枝杈在灰蓝天空上划出疏朗线条。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润喉糖，薄荷味的。你昨天说嗓子还疼。”
艾琳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此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远处传来的鼓点，又像某种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东方韵律。
春天来时，艾琳父亲派来的秘书找到了学校。穿黑色西装的中年人转达董事长的原话：要么回国继承家族企业，要么断绝父女关系，没有第三种选择。
艾琳在电话里和父亲吵了两个小时。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倔强不肯让步。明思水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觉得她那身米白色风衣如脆弱的壳。
“你不该来的。“艾琳挂断电话，没有回头。
“我知道。”
“我不会让你放弃——”
“我知道。”明思水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她落下的润喉糖瓷瓶，“这个，你忘带了。”
艾琳终于哭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泪水浸透了他的上衣。明思水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机场送别定在四月最后一个清晨。艾琳的航班很早，大厅里还亮着惨白的顶灯。她拖着那只曾经沾满灰尘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明思水帮她整理的防丢标签。
“到了报平安。”他说。
“嗯。”
“法语我只会一句，”他面带微笑，眼角有细小纹路，“Jetaime。”
艾琳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想说我也爱你，想说你等我， 想说我们会有办法的——但最终只是用力抱了抱他，转身走向安检口。她没有回头，因为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明思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玻璃幕墙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记得那个公交车上的清晨，她窘迫地绞着风衣腰带，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她的金发上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离别的注脚。
他转身走出航站楼，四月的风带着柳絮扑面而来。天空湛蓝如洗，一架飞机正穿越云层，向着远方飞去，越来越小，终于变成看不见的黑点。
口袋里，那颗没来得及给她的润喉糖，硌着他的指节，微微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