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鲁敏《暮色与跳舞熊》有感——生命的意义在于不断出发


这是一部让我读起来有些“梦幻感”的作品:将暮的天色、未解的心事、并没有多少情感链接的人物、没说的再见、玩偶服里始终看不清前路的主人公……那场突降的大雨、喧闹的游乐场和孩子的叫闹声……前者像正在播放节目的喇叭坏了的电视机,后者像试图冲破荧幕的某种力量。纠缠、纠结。循环、重复……背景在暮色中消融,人物也与其化为一处。对,我知道怎么形容它了。

原本清晰和具体的人事物,都无可避免地被抹除痕迹、棱角。这部作品写的不是这场改变的结局,而是过程。一个如何逃离你我他都会陷入的困境的过程。

鲁敏的笔力很好。作品以落魄插画师西力的视角把我们慢慢带入两个人物的生活。尽管有无数次相遇甚至是接触,但他们依然可以成为彼此的陌生人。作者用“跳舞熊”这个道具,很巧妙地掩饰了人物原本的模样。产生一种他本在人群中,却又脱离人群中的效果。我们可以是西力,也应该是“跳舞熊”。从以为被人看见,到没人真正看见,落寞的又何止是内心?

回到文中。

作品以暮色中的街道和建筑开篇,让人物西力出现在其中。他不是去欣赏夕阳的,他只是众多被工作和生计淹没的普通人,他正在找一个小馆子填饱肚子。原文用“走到小馆子,老习惯,顺着墙上菜单的顺序,昨天是炒面,今天则是炒饭,固然炒饭跟炒面、炒粉也谈不上有多大区别”隐喻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个词儿怎么说的?——一潭死水。对,就是这个意思。没有波澜,没有鲜艳的色彩,周围的事物是灰色的,人也是。

但是,假如作品的基调就是如此,不免令人压抑。所以,转折来了。

在那个西力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馆子,他坐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位置,吃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饭,或许只是为了看不远处的那抹粉红色。那也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对象。

粉红小熊登场了。

西力对小熊的了解不少,包括它的舞姿,哪些是自创的他都知道,甚至他还观察出这套玩偶服的尺寸哪里与舞者最为不合。文中用西力吃饭时一直盯着跳舞熊,觉得这是给他“伴宴”来描述此刻的心情。是不是感觉有点扎心?对于牛马而言,能够自寻乐趣是抚慰人心的必备技能。

跳舞熊很敬业,很会逗孩子。尽管Ta的主动未必每次都能得到回应,但Ta还是玩得很开心,甚至一度让我有点认为这里头一定是个活泼的扮者。当然,跳舞熊也是有工作指标的,那就是必须每天多得到几个关注。是的,Ta身上印着一个二维码。西力非常了解跳舞熊的工作指标并不好完成,就像他辛辛苦苦画出来的稿件只需要被“领导”或者“客户”挑那么一点点毛病就可以前功尽弃一样。他对跳舞熊深深共情。为了帮助对方,他甚至经常前边刚扫码关注,后边就取消关注,只为了第二天能重新关注一次。

读到这些细节时,我忍不住想,到底西力对跳舞熊的感情是怎样的?能不能用几个很明确的词去写清楚?

但是,读完,再细品品。我发现很难。只是有一点很清楚——他对那副壳里藏着的人有种幻想。不是关于爱情的。而是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某个时刻就是壳里的人。

对于一个只能“靠天吃饭”的人而言,爱情不是必需品,活着才是。如何活着,假如还能考虑如何活得更好,就已经高出不少人一截子了。

幻想是美好的。它能让人保持美好的期待去面对未来。对于西力和跳舞熊而言,能让他们走得更近些便是这条线上重要的一环。于是,鲁敏让那里下了一场大雨。大雨让人狼狈,让人灰心。想想看,那样大的雨,闷热的挤满人的房间,跳舞熊的扮者都没摘掉头套是为什么?难道不是隐喻我们的人生总会遭遇各种不测和困难,但坚持下去,保持好“演员”的角色才是正道吗?尽管这很残酷。是的,我觉得很残酷。

好故事一波三折。鲁敏在这里下了个钩子。她让西力借这场雨和跳舞熊走近。没想干什么,只是让他给Ta说说心里话,说那些不堪和难受。谁又不需要一个倾听者呢?更何况Ta在他心中有个被“创造”出来的形象,那是按照西力自己的心意创造出来的角色,是他对明天的美好期待。这种叙述也很贴合现实。

钩子在后来的某个西力完全没意识到的时刻被提了上去。带着他的肉和血。

一次意外的滞留,那个藏在壳子里的人以真颜出现在他面前。夜半时分,孤独中沉沉睡去的西力被一个人轻柔推醒,要知道在那样的“非常时期”,人与人之间都巴不得离得更远些,而走到近前的她不但暖心地与其分享自己的食物,还在这个过程中很投入地对他倾诉。倾诉她的累和心底难解的结。静谧的夜里,大口咀嚼饱腹的简餐,两个陌生人的独处……这些都是西力不曾想过的事情。对于面前这个陌生人,文中写,西力觉得“和陌生人开口很难,拒绝更难”。

为什么会这样?之前那场大雨时,两人的关系并不和现在不同,当初明明是西力先开的口,滔滔不绝地讲。如今,他却完全推翻了当初的感受。

因为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女人完全和他一直以来在心中珍惜的人对不上号!等他反应过来“她=跳舞熊”时,那种打击无异于晴天霹雳。如果说以前那是幻想,现在就是幻灭。

作品进入尾声。原文这样写:

此后半个多月,对西力来说影响不大,仍是接单子或单子黄了、画画或摸鱼、拖稿或交稿。外卖打包所食,照旧顺着菜单。所缺少的,只是慢吞吞下楼、坐在老位置、眺望广场的那一套动作。可没了这小小的一套,日常生活的刻度与秩序好像就失去了绳索维系,散塌了,不成形了。

西力不想面对现实。假如可以,或许他还想扭转时空,抹除那晚的见面吧。秩序乱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的确会塌掉。

我很喜欢作者处理这段感情的写法。她让西力在一种虚幻的漂浮感中度日。一个人。在眼看着一天中最后的光线彻底消失后的黢黑逼仄的出租屋,孤独而机械地给自己一口口喂饭。他的世界如此混乱无序,如此无望。他曾经觉得粉红小熊给他的生活带来色彩,带来希望,如今,那个小熊不见了。色彩消失了。他的世界再也亮不起来了。

随着情绪持续发酵,西力经历了憎恶(究竟是憎恶自己还是憎恶完全不在想象中的女人“玷污”了小熊)、撕裂、捏合、重组……他发现其实整个事件中,最让自己难以接受的是对方以“人”的身份接收到他的倾诉。对他而言,这更像一种偷窥和越界。

正像世间很多事那般,时间帮西力接纳了一切。随着生活的解封,他那颗被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封固住的心也出现了松动。他对粉红小熊的思念重新占领高地,对,只要他面前的是那只熊就可以了,不要任何人,也无需什么回应。

所以他决定按照自己的老习惯,再去看看那只熊。

遗憾让所有事变得令人更加感动。他当然再没见到她。但他却成为了她。

游乐园的孩子看上去没减少,喧闹也没减少,但小熊不见了,再没出现。

鼓起勇气去问老板的西力得知,原来因为生意不好,她被辞退了。从老板的抱怨中他得知,似乎她对这份工作的期待并不在那微薄的工资,而是因为可以时刻接触孩子。文中说,她是小熊的时候,和孩子之间玩闹拥抱,大人们都是很开心的。但是她脱掉“工作服”后依然要这样做,便招来很多投诉。所有家长都表示不接受。

瞧。这和西力无法接纳真实的小熊扮者其实是一个道理。这个社会,似乎我们每个人都更愿意与他人保持距离。当然,这也只是从特定角度去解读而已。

因为西力特别关心小熊,老板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想找工作,便将跳舞熊的工作给了他。

这部分并没什么特别。吸引我的细节是西力穿上服装后的视角。

西力是高个子男生,而那套衣服有点小,有点挤。尤其是道具眼睛的位置和真人眼睛的位置不在一个平面,只能看到90度以下的事物。看成年人时,腰部及以上根本看不到。因此,西力也无从得知大人长什么样,是谁。而是像曾经那只跳舞熊似的,对每个迎上来的孩子尽力展现热情。他的脑海中全是小熊跳舞时的样子,所以在无数个那样的时刻,他的确成为了她。

西力在道具服中大汗淋漓,但他无比欣喜。文中说,他感受到那样的时刻就是他和小熊重逢的时刻,他们冲破了次元,并以一种更高级的形态成为彼此。这种贴近不只是物理距离,更是精神上的距离。

暮色依然美好,金色的夕阳洒在每个人的身上,也让小熊看起来闪闪发光。

这就是结局。

写完上边这段话,我在回忆自己的解读,——似乎悲观色彩太浓了,和这个充满美好的结局相悖。但我又想,人的一生不就是在茫然里寻找解脱,寻找自洽,不断出发吗?从来生活都不易,难道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有人关心他究竟累不累吗?只是我们不希望将自己的脆弱和不堪展示在熟悉的人面前。怕被笑话,怕被抛弃,怕被要求改变,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所以,大多数时间,我们选择沉默,让那些难过沉积成灰吧。这也是为什么和一个像跳舞熊那样,明明是陌生的,却好像又熟悉的,默默聆听的人相处,能让人放下警惕和防备,让人暂时忘掉忧伤吧。

跳舞熊本身是一种意象。它象征着在那些平凡无聊生活中的小确幸,因为你看到了它的不同,接纳了它的不同,所以才有机会让自己成为“不同”的那部分,并因此而照亮他人。

或许,这才是这部作品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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