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身世密码
大业十三年(617年),正当李密率领瓦岗军在河南与隋军苦战之时,刘武周、梁师都、郭子和、薛举、李轨、萧铣等人纷纷起兵反隋。这些来自隋帝国上层的精英们,凭借着手中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号召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在河东、陇西、河西、江南等地迅速建立起了一个又一个割据政权,将分崩离析的隋帝国彻底推向了灭亡的深渊。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从山西太原崛起的关陇贵族,最后打败所有的所有的竞争对手,从隋帝国手里接过了接力棒,再次统一了中华,缔造了强盛辉煌的大唐帝国。
他,就是李渊。
关于李渊的身世背景,“李氏当为天子”的篇章中简单概述过,下面再仔细的讲讲吧!
李渊,北周天和元年(566年)十一月出生,祖籍长安。祖父是关陇贵族的重要成员,西魏八柱国之一的唐国公李虎,父亲是李虎的第三子李昞,母亲是独孤伽罗的四姐独孤氏。
因此,按照亲属关系来看,李渊是真正苗红的皇亲国戚,杨坚是他的姨父,独孤伽罗是他的姨妈,杨广是他的表弟。
李渊七岁时,他的父亲李昞因病去世,李渊因此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为了新一任的唐国公。
虽说幼年丧父让李渊早早的失去了父亲的疼爱,但这位豪门贵公子却并没有因此沉沦,在母亲独孤氏、姨妈独孤伽罗、姨父杨坚的关爱下,李渊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长大成人后的李渊,性格开朗、为人洒脱、待人宽容,妥妥的阳光美少年一枚。很快,阳光美少年就李渊解决了人生的终身大事——迎娶了神武公窦毅的女儿窦氏。
这个窦氏可不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子,她可是北周皇室宇文家族的外戚。窦氏的母亲是西魏枭雄宇文泰的女儿、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姐姐襄阳长公主。窦氏看见了宇文泰,得喊他一声外公;看见了宇文邕,得喊他一声舅舅。
窦氏不仅出身高贵,更是冰雪聪明、见识不凡、果敢刚毅,幼年时期便展现出了非凡的政治洞察力,宇文邕因此非常喜爱她,把她接到了宫中抚养。
当时北周为取得突厥支持,宇文邕娶了突厥可汗木杆之女阿史那公主为皇后,但是阿史那皇后不得宠爱,窦氏于是悄悄劝说宇文邕:“四方尚未平静,突厥依然十分强大,愿舅舅压抑感情,抚慰阿史那皇后,以苍生为念。只需要有突厥作为助力,那么江南陈朝、关东北齐都不能给您造成忧患了。”
宇文邕大为惊诧,立即正色以对,接纳了小外甥女的进谏,善待阿史那皇后。
窦氏的父亲窦毅听说了此事,便对妻子襄阳长公主提出了要求:“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
果不其然,窦氏长大后,窦毅为窦氏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选婿大会。
窦毅命人在家中的屏风上画了两只孔雀,让前来求婚的高门子弟射孔雀的眼睛,只要是两箭射中孔雀眼睛的人就是他的女婿。京城中的王公子弟们陆陆续续来了数十人,都没有人能够两次射中眼睛。唯独后到的李渊,连续两箭射中的孔雀的眼睛,娶到了窦氏。(这就是成语“雀屏中选”的来历。)
窦氏与李渊完婚之后,夫唱妇随,十分相爱,先后生育了四子一女: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平阳昭公主(死后追封)。
同时,窦氏与独孤氏之间的婆媳关系,也十分和睦。
由于李昞早年亡故,李家的家事全由李渊母独孤氏一人操持。常年的操劳,让独孤氏的身体变得非常差,晚年经常患病卧床。有一次,独孤氏病得非常重,家中几个年长的妯娌嫌独孤氏脾气暴躁,不愿侍奉她,全部托病退出,只有窦氏昼夜陪伴在侧,小心侍候,衣不解带,达一月有余。
如此看来,李渊与窦氏,真可谓天作之合。只可惜,红颜薄命,窦氏四十五岁就在涿郡病逝了。
李渊不仅夫妻生活美满和谐,仕途也混得不错。杨坚建隋后,李渊入仕,被任命为千牛备身。后来,李渊又出任地方,辗转担任了谯(今安徽亳州)、陇(今陕西凤翔)、岐(今陕西陇县)三州刺史,积累了许多的政务经验。
杨广即位之初,李渊又先后担任了荥阳(今河南荥阳)、楼烦(今山西静乐)两个郡的太守,随后从地方调任中央,担任殿内少监。
大业九年(613年)春,李渊调任卫尉少卿,负责掌管宫廷禁卫,开始由文官转任武职。适逢杨广二征高句丽,李渊奔赴怀远镇(今辽宁辽中),负责督运粮草。同年六月,杨玄感之乱爆发,李渊被紧急调往镇守弘化(今甘肃庆阳),并主持潼关以西十三郡的军事。
大业十一年(615年)四月,李渊转任山西、河东讨捕使,负责镇压当地叛乱。次年,因多次进献鹰犬给杨广,得以升为右骁卫将军。
大业十三年(616年),因李渊平定叛乱、抵御东突厥有功,杨广正式任命李渊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太原留守、晋阳宫监。由此,李渊成为了山西、河东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踏上了开创大唐帝国的宏伟征途。
被篡改的历史
我们所熟知的晋阳起兵经过是这样的:
李渊担任太原留守期间,他的二子李世民在牢中认识了晋阳县令刘文静,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开始谋划起了起兵造反的事宜。造反的计划商定以后,李世民怕李渊不答应,便收买了晋阳宫副监裴寂,让裴寂帮忙。
随后,裴寂就在晋阳宫宴请李渊,故意灌醉了他,安排了晋阳宫的两个美女陪他过夜。等李渊酒醒后,裴寂便把李世民的谋划告诉了李渊。李渊大惊,裴寂便借此机会劝说道:“你睡的可是皇帝的女人,事情一旦暴露,可是要杀头的。我这么做,是为了要劝你下定决心起兵啊!”
李世民乘机向李渊汇报了整个计划。李渊开始时假装不同意,还表示要把李世民送去报官。过一了会儿,李渊还是答应了起兵,对李世民说:“我爱护你,怎么忍心去告发你呢!”
这是《旧唐书》、《新唐书》中的记载,在这些记载中,李渊被塑造成了一个因嫖宿皇帝女人而被迫起兵的人,窝窝囊囊;李世民被塑造成了晋阳起兵的主谋,光芒万丈。
然而,这段历史是被篡改过的,篡改历史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渊的二子,唐太宗李世民。《贞观政要》中清楚地记载着,贞观十四年(640年),李世民命房玄龄等大臣删减国史,编撰高祖、太宗实录各二十卷。看完以后,李世民又命房玄龄“改削浮词”。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李渊在很早的时候就在谋划着起兵反隋,改朝换代的事情了。
《旧唐书·宇文士及传》里记载着,李渊赶往怀远镇督运粮草时曾途径涿郡,与他的至交好友同时也是杨广的近臣宇文士及进行了一次密谈,“言天下事”。尽管两人的谈话内容史书没有记载,但从后来事情的发展来看,那个时候的李渊,已经有了问鼎天下的野心了。
除了宇文士及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曾劝说李渊起兵造反。
《旧唐书·窦抗传》记载着,杨玄感叛乱时,李渊的小舅子窦抗就劝说李渊顺应天时,以“李氏当为天子”谶言起兵;
《旧唐书·夏侯端传》里记载着,李渊任职河东讨捕时,他的副手夏侯端也曾力劝李渊起兵造反;
在另一本史书,《大唐创业起居录》中同样记载着,李渊得知自己被擢升为太原留守时,“私窃甚喜,以为天授”。他认为,晋阳是一个能让他开创帝王霸业的理想根据地,此地不仅钱粮充足、战略位置突出,而且还是五帝时期圣君唐尧的发祥地,与他的封爵“唐国公”相契合,要是他不抓住这样的机会,那老天都会怪罪他的。
《大唐创业起居录》是温大雅所著,他是晋阳起兵和大唐建国的亲历者,《大唐创业起居录》成书时,李世民还没有登基称帝。因此,《大唐创业起居录》可信度更高,更接近于历史真相。
由此可见,晋阳起兵是李渊蓄谋已久的一件事情,他一直在蛰伏待机,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剑桥中国隋唐史》对李渊的评价恰如其分:一个勇敢的领袖、刚烈的对手和足智多谋的战略家。
预谋起兵
起兵造反绝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要是一旦被朝廷发觉,不仅自己的项上头颅难保,就连整个李氏家族都会有灭族之祸。李渊是一个谨小慎微、城府极深的人,他既然下定决心冒着灭族的风险造杨广的反,那就一定会把造反所需的人才、军队、民心、粮草准备妥当,以确保万无一失。
按理说,李渊身为太原留守,山西、河东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这四件事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很容易就能解决。问题是,杨广安排了亲信王威、高君雅担任副留守,这让李渊的行动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没法子,李渊只能暗地里开始行动。
这四件事里,组建军队、收买民心、囤积粮草急不得,至少在除掉王威、高君雅这两块碍事的绊脚石之前急不得,李渊唯一能够的就是招揽人才。
然而,这件事也不是随便拉一个人能够做的,唯有最亲信、最信赖的人能够托付。那么,有比自己子女还能够信赖的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没有!
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因此,李渊把长子李建成、四子李元吉派到了河东(今山西永济),让他们在河东“潜结英俊”,同时,又让李世民在晋阳“密招豪友”。
诚然,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兄弟几人确实帮李渊招募到了一些可用之才。但,由于是在暗中进行的,进展非常缓慢,用于起兵造反,根本是杯水车薪。
这个时候,刘武周帮了李渊的大忙。
大业十三年二月(617年),马邑校尉刘武周杀死太守王仁恭,自立为太守。为了立稳脚跟,他派遣使者依附于东突厥。随后,刘武周在东突厥的帮助下,击败了前来围剿他的隋军,攻下了汾阳宫。
为了进一步获得东突厥的支持,刘武周把汾阳宫中的宫女全部送给了始毕可汗。始毕可汗欣然笑纳,不仅仅回赠了刘武周许多战马,还给了刘武周一个“定杨可汗”的称号。
有了东突厥的大力支持,刘武周正式自立为帝,改元天兴。随即,挥军攻占了雁门。之后,在麾下大将宋金刚的建议下,确立了“入图晋阳,南向以争天下”的战略方针,兵锋直指晋阳。
这一事件,让李渊有了光明正大招兵买马的借口。李渊借此机会,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十几天的时间里,就招募到了上万士卒。有了这些士卒,李渊就有了起兵造反的底气,于是,他暗中派人去河东召回李建成和李元吉,去长安召回女婿柴绍。
李渊这些举措,让王威、高君雅感到非常不对劲,他们一致认为,李渊这是要趁机造反啊!因此,两人就想在李渊起兵之前把李渊干掉。
他们想干掉李渊,李渊还想干掉他们呢!
李渊一直想除掉这两块绊脚石,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李渊正好借此机会,先下手为强,把他们两个干掉。于是,李渊便污蔑王威、高君雅两人勾结突厥人,企图谋反,把他们抓进了监狱。
这本是李渊往两人身上泼的脏水,谁知,两人刚被抓进监狱,东突厥数万大军就对晋阳发动了突袭。
这简直是要瞌睡来了枕头啊!
李渊当即以王威、高君雅勾结突厥人为罪名,将他们斩首示众了。两人一死,李渊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接下来,便开始全力对付起东突厥的入侵。
李渊下令,打开城门,同时把晋阳城中所有士卒隐蔽起来,以作伏兵。
这个计策非常有用,突厥人看着近在眼前的城池,既想进入城中,可又害怕进入城中以后被伏兵伏击,只得一直围着城墙一直打转。
李渊见状,随即让王康和杨毛等将率领本部兵马一千余人前往北门,命他们等东突厥的后军过去时,劫掠东突厥后军的马群。
他的想法是好的,趁火打劫,劫掠些马匹充作军用嘛!可惜,还没等王康达等人动手,东突厥的前军已经到了。在突厥人的两面夹击之下,出城的隋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杨毛等一百多人得以生还。
晋阳城中本就没有多少守军,经此一战,更是损伤惨重,城中的百姓对此惊恐异常,都以为突厥人会借此机会打进城来。然而,李渊却一点儿都没有慌张,他镇定自若,施起了疑兵之计——他派士卒趁着夜色潜出城去隐蔽了起来,等到天亮时,大张旗鼓地换了另一条路进入城中。
看到隋军这么大的阵势,突厥人果然被唬住了,真隋军来了大批的援军,观察了两天之后,在城外大肆掠夺了一番离开了。
东突厥偷袭,虽然让晋阳城中的军民吓了一大跳,但也无意中帮助李渊除掉了王威、高君雅这两个心腹大患,接下来,只要把晋阳的民心收入囊中,那整座晋阳城都会成为他坚强的后盾,招揽人才、组建军队、囤积粮草这些事情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干了。
于是,收买民心的计划开始了!
大业十三年(617年)五月,李渊突然收到了一封杨广的敕书,要求李渊把晋阳以及周边地区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统统编入军中,年底的时候都派到涿郡去,攻打高句丽。
这份敕书,是李渊让刘文静伪造的。如今的杨广,早已沉溺于酒色之中,哪里还会有心思去攻打高句丽呢?问题是,晋阳的百姓们不知道杨广如今在干什么啊,他们只知道杨广一天到晚叫嚷着报仇雪耻,四征高句丽的心一直都在。
所以,百姓们对于这份敕书深信不疑,一个个的都炸了窝,都想着造杨广的反。既然杨广不让他们活下去了,他们还有必要为杨广效忠吗?
就这样,李渊凭借一封伪造的敕书,成功得到了晋阳百姓的人心,把晋阳变成了起兵造反自己的大本营。
解决了收买人心的问题,其他三个问题也迎刃而解了。接下来,李渊开始着手缓与东突厥的关系。东突厥突袭晋阳,让李渊深刻体会到了突厥人的厉害,也让他明白了,若是他要起事的话,那就必须安抚好东突厥。
这个后顾之忧,必须解决。
刘文静提出了一个建议,以重金结交始毕,借突厥人的兵马壮大声势。李渊欣然采纳,亲笔写了一封言辞谦卑的信派人送给了始毕,并且送去了丰厚的礼物。
信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我即将要起义兵讨伐叛贼,迎皇帝陛下归来了。我希望能和您恢复到开皇时期的和亲关系,如果您能够和我一起南下,我希望您不要伤害百姓;如果您只想和亲,那也没关系,我们一样会奉上珍贵的财物。
始毕接到李渊的信件以后,很快就回了信,他表示,要是唐国公你自己称帝的话,我突厥定会派兵助战。
这个消息让李渊麾下的将领和谋士们非常高兴,但李渊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明确表示,始毕的建议行不通,让大家伙再商量出一个成熟的方案回复始毕。
李渊是对的,确认起兵口号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既然说明了是“起义兵”了,那怎么还能够称帝呢!这一称帝,不就把自己所有的意图都暴露了吗?
在大伙儿的商量之下,确定了最终方案:只反杨广,不反大隋;复兴隋室,拥立代王杨侑为帝,尊奉杨广为太上皇。
并且,众人还明确了起义军的旗帜必须是绛白色。隋朝的旗帜是红色,突厥的旗帜是白色,起义军用红白相间的旗帜,既服从隋朝,又服从突厥。尽管这种做法连李渊亲自都亲口承认是“掩耳盗钟”了,但政治效果却非常好,各方面都照顾到了,谁也不得罪。
李渊当即派遣使者把这个决定告诉始毕,义军就以这样的方式起兵。同时,传檄下属各郡县,准备起义。
拉拢李密
李渊即将起兵的消息传遍了山西、河东的各个郡县,除了西河郡(今山西汾阳)以外,其他郡县纷纷表示愿意听从李渊的号令,起兵抗隋。起兵在即,岂容人心思变,李渊决定,派兵攻打西河郡。
恰好,这个时候李建成、李元吉兄弟二人和柴绍回到了晋阳。于是,大业十三年(617年)六月初五,李渊命派遣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两人率军攻打西河郡。
李渊没有选错人,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俩丝毫没有世家子弟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一路行军打仗,既能够身先士卒,又能够与士卒同甘共苦。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还对百姓秋毫无犯,蔬菜瓜果等物,不是买的就不吃,麾下士卒有偷盗行为的,他们不会过于苛责,同时也会找到物主进行赔偿。
义军在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二人的率领下,展现出了王者之师的仁义风范,出兵仅仅五天时间,就攻下了西河郡,活捉了郡守高德儒。
首战告捷!正式起兵前,李建成、李世民先漂漂亮亮地打了一仗,李渊为此夸赞道:“像这样用兵,即使横行天下也没有问题。”(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
六月十四日,李渊正式举义旗起兵,他自封为大将军,以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以长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率左三军,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率右三军;以四子李元吉为太原留守,留守大本营晋阳。
七月初五,李渊在晋阳誓师,率三万起义军南下,直奔大兴城而去。同时,李渊传檄四方,阐明了自己废昏立明、复兴隋室,尊立代王杨侑为帝的政治立场。
李渊想要进入关中,拿下大兴城,就不得不面对两个对手,一个是反隋盟主主李密,另一个是留守长安的代王杨侑。
李渊深知,自己刚刚起兵,实力薄弱,绝不能同时面对两个实力强横的对手,必须拉拢一方,减少压力。显然,杨侑是绝不可能被拉拢的,那么,只能拉拢李密了。于是,李渊客客气气地给李密写了一封信。
从年龄上讲,李渊比李密大了一辈,是李密的长辈;从官职上讲,李渊是隋朝的封疆大吏,李密只是一介逃犯。李渊能够主动联系李密,让李密非常高兴,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随即,李密命谋士祖君彦起早了一封回信,大意是说,希望李渊能够追随他这个反隋盟主,共同完成在咸阳抓住秦王子婴、在牧野灭掉纣王帝辛这样的大业。
李渊看见了这封信以后,不禁对李密的狂傲自大笑了起来。但他心里明白,嘲笑归嘲笑,绝不能因此和李密计较;非但不能和李密计较,还要吹捧他、忽悠他,让他帮自己拖住洛阳那边的隋军。等他和隋军拼得两败具伤了,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一举解决掉他们!
因此,李渊又客客气气地给李密回了一封信,表示自己没有什么野心,愿意全力拥戴李密。只要李密登基称帝的时候,封他个唐国公当当就行了。
李密见到李渊的回信,更加骄傲自满了,他和手底下的人吹嘘道:“连唐国公都这么推举我,看来天下很快就要平定了!”
就这样,李渊用自己卓越的外交手段,成功地把对手李密变为了自己的盟友。接下来,他可以全力应对另一个对手代王杨侑了。
霍邑苦战
留守长安的代王杨侑时年十三岁,年龄虽然小,却一点儿也不稚嫩。他得到李渊起兵的消息后,当即命令虎牙朗将宋老生据守霍邑(今山西霍州),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镇守河东,形成掎角之势,分兵抵抗,互为支援。
霍邑、河东两城位于李渊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杨侑的这个命令,确实狠辣无比,给李渊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七月十四日,李渊率军打到距离霍邑五十多里处的贾胡堡(今山西身汾县西北),在这儿驻扎了下来,准备攻打霍邑。
但,就是这个时候,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时值七月,北方进入了雨季,天上下起了连绵的秋雨。道路因为下雨的原因,变得湿滑无比,军中的弓箭也因为被雨水冲刷,开胶开裂,义军无法再继续行军作战,只得一直驻扎在营中。
大雨连着下了一个多月,军中的粮食即将告罄,没办法,李渊只得命人回晋阳运粮,再把军中那些生了病的士卒带回晋阳治病。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一条小道消息,说是突厥人背信弃义,和刘武周联合在一起攻打晋阳了!
这条小道消息毫无疑问是假的。此前,李渊为了获得东突厥更多的支持,派了刘文静再次出使突厥,刘文静以大兴城城池归李渊,城内的钱财、女人归突厥为条件,顺利地向始毕借到了两千匹马、五百突厥骑兵。只不过,刘文静此时还没有回来,也就没有人能够证明这条小道消息是假的。
很快,这条假消息在起义军中传开了,义军内马上就变得人心惶惶起来。晋阳是义军的根据地,也是最后的退路,一旦晋阳被刘武周和突厥人拿下,不仅仅义军的粮草辎重就完全断了,晋阳城中老弱妇孺也会落入刘武周和突厥人之手。要知道,义军将士的家属可都在晋阳啊!
值此危急时刻,义军之中却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谋士裴寂主张全军撤回晋阳,他的理由是:
宋老生、屈突通据险而守,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拿下;我们虽然和瓦岗军联手了,但李密是一个奸诈狡猾之人,保不准他就会乘人之危,攻打我们;突厥人更加不用说了,言而无信、唯利是图之辈,要是他们觉得和刘武周联手攻打晋阳得到的好处比我们送的多,那他们一定会背信弃义。晋阳是义军的大本营,将士们的家属都在那边,绝对丢不得。此刻晋阳告急,得赶紧回去救援,其他事情都可以再说。
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俩主张继续进军,他们的理由是:
第一,刘武周表面上归附突厥,实际上他们也是互相猜测。比起晋阳,马邑离东突厥更近,如果刘武周联合突厥人联合攻打晋阳,难道他就不怕突厥人顺手把他的马邑吃掉吗?
第二,我们是义军,打出的旗号是救苍生于水火,理当一鼓作气攻入大兴,号令天下。留守大兴的代王杨侑就是因为害怕我们,所以才会派出精锐兵马拱卫京城。现在我们只是遇到这么一点点困难,就想着要退兵回去,那追随我们的士卒肯定会一哄而散。到时候,东突厥、刘武周在前,宋老生、屈突通追兵在后,我们进退无路,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第三,现在田野里倒都是即将成熟的豆子和谷子,义军可以就近收割,解决士卒和马匹的粮草辎重供应问题。
第四,李密眷恋洛阳附近的几个粮仓,绝不会舍近求远,跑到这儿来攻打我们。
第五,宋老生为人轻狂暴躁,不足为虑,打败他非常容易。
最后,兄弟两人一致表态:“想要成就大事,在此一战。等雨停了,他们就立刻进军,不杀了宋老生,攻下霍邑,他们就以死谢罪。”
一方是谋士,一方是儿子,最终李渊还是选择相信了儿子,采纳了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建议,决定继续进军。
李渊的这个选择极其正确,没过多长时间,派回晋阳运送粮食的人已经把粮食运到了,缺粮的问题得以解决;同时,突厥人进攻晋阳的消息也随之不攻自破,军队的军心随之安定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此时已经进入了八月,雨季已过,连绵的大雨终于停止了!
李渊当即命令全军将士晾晒装备被服、整顿军械。一切准备完成后,义军全军开拔,沿着山间小路,绕行七十余里,直扑霍邑。
说来也巧,大军刚出发的时候,山里弥漫着大雾,没过多长时间,山间就变得天朗气清,景色宜人。
八月二十日,义军抵达霍邑城下,李渊当即询问李建成、李世民:“今天这一战,就看你们兄弟俩的了。如此景色,真可谓是天公作美。只不过,要是宋老生坚守不出的话,那我们该怎么办?”
兄弟俩不假思索地回道:“宋老生出身寒微,没读过多少书,勇而无谋。他只不过是靠镇压了些许盗匪,才有了些名气。这样的人,只要我们派轻骑挑逗,他肯定会出战。即使宋老生坚守不出,我们也可以污蔑他与我们勾结。宋老生身边都是一些粗鄙的庸才,听到这个谣言,他们定会猜忌于他。如此,我们无须动手,他们就会替我们杀了宋老生,把他的头颅送到大兴。”
李渊听罢,连连点头称赞:“宋老生没能在我们驻扎贾胡堡时出兵反攻,我就知道他是个无能之辈了。你们所谋划的,正合我心意!”
未时时分,李渊开始实施诱敌之计,他先是亲率麾下数百轻骑,前往霍邑城东五六里的地方占据有利位置,等待紧随其后的步军安营扎寨。
接着,李渊命李建成、李世民各率数十骑兵,分为十数队,进逼霍邑城下,由东南向西南围着城池巡视,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地指指点点,商量着如扎寨,如何进攻;同时,他又命令大将殷开山率领本部兵马紧紧跟随在步军的后面,负责殿后。
宋老生本就被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俩目中无人的行径气得够呛,一看李渊的步军竟然还要跑到霍邑城下扎营,更是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的宋老生随即率领三万大军从南门、东门出城应战。
李渊看宋老生上钩,当即下令把在城下挑衅的骑兵分为左右两军,令李建成率领左军往东门而去,李世民率领右军骑兵往西门而去,等宋老生远离城门之际,两军齐齐杀出,切断宋老生的退路。李渊害怕宋老生背城而战,又派出了一小股部队,佯装不敌,引诱宋老生远离城门。
宋老生果然再次中计,率军追赶出一里多地,其中军正面对上了殷开山急追的步军前军。步军前军当即列阵迎敌,没过多长时间,后军和殷开山部也随之赶到。
李渊见宋老生已然远离了城池,急命李建成、李世民按照原计划攻打城门,切断宋老生的退路。
大战一触即发!
义军将士舍生忘死,奋勇向前,战鼓还没有擂响,两军就已经厮杀在一起,烟尘漫天蔽日、杀声震天动地。
混战之中,李渊命人大喊“已斩宋老生”,隋军士卒信以为真,瞬间士气全无,纷纷丢盔弃甲,向城内跑去。然而,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俩率军在城门前截住了他们,隋军想要逃入城中,难如登天。
宋老生率领亲兵退至城门前,见回城无望,顿时心灰意冷。幸亏城上的守城士卒眼里很好,看见自家将军回来,从城上垂了一条绳子下来。宋老生见此,赶紧抓着绳子往城上攀爬。然而,他只爬到离地一丈多的地方,义军军头卢君谔所部士卒就发现了他,跳起来挥刀砍死了他,其头颅被送至李渊处。
宋老生一死,义军士气大振,向隋军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直杀得数里之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时至黄昏,李渊见义军将士士气仍旧势不可挡,便下令进攻霍邑城。李渊军中并没有攻城器械,义军将士们只得以血肉之躯向霍邑发起强攻。战至酉时,义军终于攻克了霍邑。
战后,李渊望着战场上遍地的尸体,悲痛不已,发出了“他日成就大业,当休文德,不复用兵戈”的感慨。
随后,李渊下令,论功行赏。
攻下霍邑后,义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临汾郡(今山西临汾市)、绛郡(今山西新绛县)。抵达龙门县(今山西河津市)时,义军更是喜报连连,不仅得到了刘文静带来的突厥骑兵的支援,更是收降了盘踞在冯翊的起义军孙华所部,实力大涨。
关中易主
九月初,义军进抵河东。
河东守将右武侯大将军屈突通是一个有勇有谋、能征善战的大将,极其难对付,大兴城长久以来就流传着“宁服三斗葱,不逢屈突通”的歌谣。自从其麾下将领兽牙郎将桑显和出城夜袭败给李渊之后,他就果断选择了坚守河东城。
河东城扼守黄河渡口,是关中的门户重镇,此城城高墙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且屈突通镇守河东多年,早已把这座城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没有攻城器械的起义军想要拿下这座城池,比登天还难。
这个时候,起义军之中,又出现了两派不同的意见。
裴寂主张应该继续攻打河东。他认为,如果义军绕过长安,直趋大兴,屈突通就会在背后偷袭他们,到时候,义军肯定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因此,他坚持先攻打河东,只要解决了屈突通,那再攻大兴就易如反掌了。
李世民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兵贵神速。义军现如今士气旺盛,兵锋正锐,应该趁此良机,向大兴进攻。只要义军速度够快,大兴那边就来不及谋划,也来不及决断,如此一来,攻取大兴就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容易。可要是留在河东,河东一时半会儿攻不下不说,大兴那边也会做足了准备,那个时候义军就会士气低落,军心不稳,彻底失去战机。而且,关中地区有很多没有归属的农民起义军,大军西进,正好可以沿途招抚他们。只要攻下了大兴,屈突通困守孤城,迟早会成为义军的俘虏,根本不足为虑。
裴寂和李世民各有各的道理,李渊最终决定,结合二人的意见,留下一部分将领继续围困河东,他则自率大军向西进军。
关中不愧是关陇集团的大本营,李渊唐国公的身份在关中地区获得了很高的加成。大业十三年(617年)九月,李渊一率军跨过黄河进入关中,各地隋朝官吏纷纷望风而降,就连京师大兴附近最重要的粮仓永丰仓,也被华阴县令李孝常献给了李渊。
永丰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李渊随即命令长子李建成率领刘文静、王长谐、姜宝谊等将驻守永丰仓,以据洛阳之兵;同时,他又命次子李世民率领刘弘基、长孙顺德、杨毛等将扫荡渭北(渭河水以北),清理长安外围。
然而,就在李渊作出部署后没多久,就收到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的惊喜。原来,在他率军进入关中之前,李家早已经在关中有了一大片根据地。
他的第三女李氏(平阳公主)在其夫柴绍离开大兴之后,也离开了大兴,去了长安附近鄠县(今陕西户县)的庄园。她散尽家财,招兵买马,相继收编了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多支义军。
随后,李氏和早已在鄠县起兵的堂叔李神通合作,接连攻取了鄠县、周至、武功、始平等县城。攻城略地的同时,其麾下军队也迅速扩充到了七万余人。
此外,李渊的另一个女婿,兵部尚书段文振之子段纶也在蓝田起兵响应,收拢了一万多人马,原地听候李渊调遣。
李渊听闻这一好消息之后,立刻给予了他们应有的封赏。同时,李渊又派遣柴绍率领几百前去迎接李氏。
柴绍和李氏汇合后,立刻挑选了万余精兵,与李世民在渭北顺利会师。之后,她与柴绍各领一军,听命于李世民帐下,名曰“娘子军”。
九月末,义军展开了一系列的行动,开始对长安城合围:李渊率军从冯翊(今陕西大荔)西进,进驻安康坊;刘弘基、殷开山率军六万,南渡渭水,进驻长安故城(汉长安);李建成率军从新丰进驻长乐宫(汉长乐宫);李世民先是率军十三万进驻阿城(阿房宫故址),后经李渊允许后,移兵至长安故城。
十月十四日,义军二十余万大军完成了对大兴城的合围。李渊一边不断派遣使者向大兴城内留守的卫文升等人阐明自己尊奉隋朝、匡扶社稷之意,希望他们能够自己开城投降;一边派遣士兵进山伐木,用来制作攻城器械,准备强攻长安城。
面对李渊的劝降,无论是代王杨侑,还是辅佐杨侑留守大兴城的大臣们都没有理会,他们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这种骗人的鬼话怎么可能相信。况且,在李渊刚刚起兵的时候,他们就在卫文升的带领下刨了李渊家的祖坟。要知道,挖坟掘墓,那可是不死不休之仇,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投降呢!
说起来,卫文升还真是隋王朝的忠臣良将,杨玄感造反的时候,他挖杨素的坟墓以明志;李渊造反,他又挖李渊的祖坟以明志。不过,他这种做法,也真是折寿,李渊兵临城下的关键时刻,他居然重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卫文升死后,左翊卫将军、西京副留守阴世师和京兆郡丞骨仪两人扛起了大旗,接着辅佐杨侑,坚守大兴。
但,李渊已经不会再给他们时间了。十月二十七日,李渊下达了对大兴城发起总攻的命令。义军舍生忘死,人人奋勇争先,十一月九日,义军军头雷永吉率先登上城墙,打开了一个缺口,大军沿着这个缺口陆续攻上城墙,最终攻入了长安城。
进入长安后,李渊封存府库、收取档案图籍,严禁义军将士烧杀抢掠,迅速安抚了民心。在处理隋朝官员的问题上,李渊也显得非常大度,除了诛杀了阴世师、骨仪等十几个“贪婪苛酷,抗拒义师”的首恶外(刨了李家的祖坟的官员),其余人都没有受到株连。
十五日,李渊拥立代王杨侑即皇帝位,是为隋恭帝,同时改元义宁,遥遵远在江都的杨广为太上皇。
十七日,杨侑授予李渊假黄钺、使持节,任命他为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以武德殿为唐王府。
十九日,杨侑正式下诏:全国所有军政要务、全部文武官员的任免,朝廷的一切法令制度,全部交由丞相府管辖;只有祭祀天地和宗庙社稷的事务,才要向天子奏报。
一场“匡扶帝室”的政治秀华丽地上演了。所有人都明白,尽管现在大兴殿龙椅上坐着的皇帝仍然姓杨,但实际上大兴城乃至整个关中已经姓李了,而在不久的将来,整个天下也即将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