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学校放了三天假。
这是高三上学期唯一的“长假”,说是长假,其实也只比平时的周末多了一天。但对于每天六点起床、十一点睡觉的秦素来说,多出来的一天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放假前的那天下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过节的气氛。有人在传贺卡,有人在讨论假期去哪里玩,有人已经在收拾书包准备提前溜走。班主任难得地没有发火,甚至在班会上说了一句“新年快乐”,让全班同学都愣了一下。
秦素没有买贺卡。她觉得那种印着“新年快乐”四个字的卡片太敷衍了,而且她不知道该送给谁。班里的同学关系都不错,但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跟林小冉同桌两年,关系亲近,但也仅限于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的程度,从未深入交心。
她唯一想送贺卡的那个人,她却不敢送。
沈秋语。
秦素在草稿纸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写“新年快乐”之类的话。她觉得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一旦写出来,就意味着某种突破,某种从“无声”到“有声”的跨越,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只是在纸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放假了,好好休息。
沈秋语的回复很简单:
你也是。
假期第一天,秦素睡到了自然醒。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睡懒觉。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细细的一线,落在枕头旁边,像一截金色的丝带。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这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感觉真好。
上午九点,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到书桌前。面前是厚厚一沓寒假作业,各科加起来有三十多张试卷,加上三本练习册和两篇作文。秦素看了一眼日程表,按计划今天应该完成三张数学卷子和一篇英语阅读。
她拿起笔,开始做题。
但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她发现自己总是在走神。做着做着数学题,脑子里就会冒出沈秋语的脸。翻到英语阅读,那篇文章讲的是一个篮球运动员的故事,她又想起了沈秋语在球场上的身影。写到作文的草稿,她的笔不自觉地在纸边画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旁边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
秦素叹了口气,把笔放下,双手捂住脸。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一个人怎么能占据她这么多的思绪?他们甚至没有说过话,连对方的声音都没有听过。她不知道沈秋语说话是什么样子,是低沉的还是清亮的,是语速快的还是慢的,是带着南方口音还是标准的普通话。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家住哪里,不知道他父母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不知道他复读之前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不开心。
可是她觉得自己很了解他。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了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觉上的了解。她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敏感、骄傲、孤独、倔强,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他会为了一句诗感动,会为了一个背影画画,会在人群中保持沉默,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写出那些优美而苍凉的文字。
她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任何人告诉她的,而是因为她从那些草稿纸上、从那个笑容里、从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地读出来的。
假期第二天,秦素做了一件让她自己都惊讶的事情。
她去了学校。
不是因为忘记拿什么东西,也不是因为要见什么人。她就是想去。她想知道空无一人的校园是什么样子,想知道没有人的篮球场是什么样子,想知道羊蹄甲树在冬天的风里是什么样子。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半座城市,到了学校门口。看门的老大爷认识她,问了一句“怎么放假还来”,她笑着说“拿点东西”,就推着车进去了。
校园确实很安静。
没有课间操的音乐,没有篮球场上的喧闹,没有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整个校园像一个睡着的老人,安详而沉默。秦素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操场,最后走到了灯光球场前的那排羊蹄甲树下。
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秦素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枝条,想象着它们来年春天会重新长出新叶,夏天会重新变得郁郁葱葱,秋天会重新开出那些淡紫色的花朵。
她想着想着,忽然有些伤感。
等到羊蹄甲树再次开花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这里了。高考结束,毕业离校,大家各奔东西,天南地北。她会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认识一群陌生的人,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而沈秋语呢?他会去哪里?他会上什么样的大学?他们会保持联系吗?还是像大多数高中同学一样,毕业即失联,从此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一段模糊的回忆?
秦素不愿意想这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像祈祷,像许愿,又像是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说的。她没有说出来,甚至没有在心里组成完整的句子,只是一种模糊的、朦胧的意愿——希望他好,希望他们都能好。
她在树下站了十分钟,然后骑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