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墨香里的朗读者

 

    我抱着那本笔记本毛笔字帖,紧紧的贴在胸前,泪如雨下。

    2018年,七月流火的一天,我亲爱妈妈,生我养我的妈妈,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因突发脑溢血,永远的闭上了她的双眼。

    那本用毛笔写的字帖,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遗产。

    那字帖,每一字,每一句,每一笔,每一划,都流淌着妈妈的手温和墨香。

    妈妈是出生在一个偏僻小城的书香人家,我的外公是个私塾先生。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我外公养育了三个儿女。妈妈是排行老二,舅舅是大哥,妈妈还有一个三妹。那时代,我外公的教书观念是,读书识字传儿不传女。所以解放后,我舅舅因为有文化,毛笔字写得非常好,在当地最大的城市里谋了职位。从我记事起,舅舅就是国家税务局的专员,而我的妈妈,因为没有文化学识,就因生活所迫,由媒人牵线 ,由外公做主,连见都没见过我爸,就别无选择的嫁到了乡下。

      在我的记忆里,妈妈一辈子都在为儿女和生活忙碌操劳。一旦有一点儿空闲歇息时间,便是见妈妈拿了《增广贤文》,一本墨印的线装书 在念在朗读:“惜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知己知彼,将心比心”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读罢,然后讲解书里内容和意思给我们听。有时候,她也看看我们的教科书,学着算加减法。这加减法给妈妈今后的生活以很大的益处,她卖菜卖牛草该多少钱,算得又快又精确。有时候她也拿一本小人书,一边看图画,一边认字。有时候妈妈耶跟着念古诗,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念到不认识的字句,就问儿女怎么读,怎么写,弄懂字句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的我,妈妈心中那想份因为没有书读的遗憾,以及她对读书学知识的渴望,我并不懂得和理解。只是觉得读书是小孩子的事情,我妈妈不是读书的年龄,还读书有啥用呢?

    我永远记得,妈妈从学拼音开始,学认字,读词语,读句子,然后学会读报纸。她朗读,一字一句 的朗读,偶尔有遇到不认识和不懂的意思就跳过,断断续续朗读。她朗读时那认真专注的神情 ,不疾不徐的音调,以及朗读后满满收获一样的开心笑容,现在回想起来,都清晰如昨,一如妈妈就在身边,妈妈就在眼前。

  有一次我回家,事先没跟妈妈说,敲门,突然出现在妈妈面前。她惊喜得脸上像盛开的一朵花。我进屋一看 ,原来她正在客厅写毛笔字。她用我们读书时候剩下的笔记本,在背后抄写,旁边摆着墨水和砚盘,毛笔。那一笔 ,一划,一点,一撇 ,都颇有笔锋,运笔范围,字的结构和安排都很自有灵活,虽然有些字还不是很到位,但看得出,妈妈是非常用心认真写的。“妈妈 ,看您写得多好啊!”我用一种非常由衷欣赏的眼神望着她。妈妈得到我的肯定和赞美,更开心了,又拿出厚厚的几本已经写好的毛笔字给我看,让我给她评价,指点并纠错。我真的很惊奇妈妈写毛笔字的好。其实,妈妈从小受到外公耳濡目染的影响,学习知识文化,接受新思想新知识蛮快的。

    那缕缕的墨香在屋子里散发着,有着一种温婉细腻的气韵。我似乎看到了妈妈年轻时候,她还未出嫁时的美丽和优雅。

  那缕缕的墨香,那厚厚的字帖,和满屋子寂静和欢喜 ,让我体察到:多年以来,妈妈一个人守着瘫痪在床的爸爸,她那份没有说出来的内心孤苦和寂寞。

  从什么时候,妈妈已经老得像那张旧报纸一样了?

  如果, 妈妈像我一样从小受到基本的知识传授和良好的教育;如果,妈妈不是出生在解放前那个动荡的时代;如果,妈妈不是嫁到乡下经历过大饥荒啃树皮吃草根;如果妈妈没有因承担养育几个儿女的重担而辛苦劳碌……

  妈妈,她应该,值得拥有怎样更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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