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雨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妈妈从医院回来,怀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玩具,不是新裙子,是一个会哭会闹还会拉屎的生物。
“时雨,来看看你弟弟。”
时雨站在沙发上,高度刚好够看到妈妈怀里的那团东西。很小,很皱,像一颗被压扁的橘子。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正在发出一种时雨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宣告:“我来了,你们都得听我的。”
“这是什么?”时雨问。
“你弟弟呀,叫时雷。”
时雨皱起眉头。她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她人生中第一句被家里反复传颂的名言:“他好吵。能退回去吗?”
妈妈笑了,爸爸也笑了,连奶奶都笑了。时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是认真的。这个家里本来很安静,她每天早上给多肉浇水,晚上抱着兔子睡觉,吃饭的时候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很有秩序。
现在这个秩序被一颗皱巴巴的橘子破坏了。
“不能退哦,”妈妈说,“他是你的弟弟,你们以后要一起长大。”
时雨不太懂什么叫“一起长大”。但她很快就开始懂了。
时雷哭。时雷哭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有人在房间里吹喇叭。时雨捂着耳朵问妈妈“他什么时候走”,妈妈说“他不走,他住这儿”。时雨觉得这是她三岁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时雷不哭的时候,时雨会偷偷去看他。他躺在小床上,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时雨把手指伸过去,他立刻攥住了——力气大得出奇。
时雨吓了一跳,但没有抽回来。
“你的手好小,”时雨跟他说,“比我的手还小。我小时候也这么小吗?”
时雷当然没有回答。他在睡觉,偶尔嘴角抽一下,像是在笑。
时雨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只要他不哭。
后来的事证明,时雨想得太简单了。
时雷不仅哭,他还爬。他能爬的时候就开始满屋子爬,像一只小乌龟,速度不快但破坏力惊人。他会爬到时雨的玩具箱旁边,把所有的玩具倒出来,然后坐在那一堆玩具中间,抓起一个扔一个。
“妈妈!他又弄乱了!”
“弟弟还小,你帮妈妈看着点他。”
时雨不想看他。但她还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一件一件地把玩具收回去。她收一个,时雷扔一个。她再收,他再扔。
时雨快要气哭了。
然后时雷突然笑了。
他坐在一堆狼藉中间,抬起头看着时雨,露出了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牙,笑得像个小傻子。
时雨愣了一下。
“不许笑。”她说。
时雷笑得更欢了。
时雨气鼓鼓地继续收玩具,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后来跟妈妈说“弟弟笑起来好像也不那么讨厌”,妈妈说“你看,我就说你会喜欢他的”。
时雨当时没承认,但她心里知道,妈妈说得对。
时雷会说话之后,秩序感遭到了更严重的破坏。
时雨喜欢把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她的蜡笔是按颜色排列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个都不能错。她的书是从高到矮排的,像楼梯一样。她的鞋子并排放在门口,鞋尖朝外,角度一致。
时雷不是这样的。
时雷的蜡笔永远少几支,找到的时候可能在沙发底下、在花盆里、甚至在鱼缸里。时雨问他“你为什么要把蓝色蜡笔放进鱼缸”,时雷说“因为它想游泳”。
时雨觉得这个人无法沟通。
但时雷有一种本事,就是让人没办法一直生他的气。
他会在惹时雨生气之后,跑到她面前,仰着脖子喊“姐姐、姐姐、姐姐”,喊到她不得不理他为止。然后他会说“姐姐对不起,我下次不了”——虽然下次还是一样。
他会在时雨生病的时候,把自己最爱的糖放在她枕头边,说“姐姐吃了就不难受了”。
他会在别人说“你姐姐比你厉害”的时候,大声说“那当然了,她是我姐”。
所以时雨在六岁那年的手账里写了一句话:“我弟弟是一个会哭的秩序破坏者。但他是我弟弟,所以没关系。”
这句话后来被时雷看到了,他哭了。
时雨说“你哭什么”,时雷说“姐你写的太感人了”,时雨说“那是六岁写的”,时雷说“六岁就写得这么好”。
时雨没告诉他,其实三岁的时候她就想写了,只是那时候不会写字。
时雷出生的那天晚上,顾衍之还没有出现。那是两年后的事了。
但时雨后来跟顾衍之说起自己弟弟的时候,用了一句话:“他就是那种——你很想打他,但舍不得打的那种人。”
顾衍之听完说:“那你以后打他的时候,叫上我。”
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会打人?”
“帮你打。”
时雨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明明是在说要打人,但听起来一点都不凶。可能是他说话的声音太轻了,像大提琴的低音,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有攻击性。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回到三岁那年。
时雨在弟弟出生后的第三天,做了一件她妈没想到的事。她搬了个凳子,站上去,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空白画册。然后她拿起蜡笔,在第一页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很小很小的。
高的那个是她自己,头上画了一个蝴蝶结。
矮的那个她写了一个“衍”字,虽然写错了,但妈妈认出来了。
很小的那个被画在最下面,像一个小土豆。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时雷。”
妈妈说:“这是你的家人吗?”
时雨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把衍之也画上去?他还没搬来呢。”
时雨想了想,说:“他会来的。”
妈妈当时以为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两年后隔壁真的搬来了姓顾的人家。
妈妈跟爸爸说:“你女儿是不是有特异功能?”
爸爸说:“可能她就是知道。”
时雨不知道自己是“知道”还是“希望”。但她从三岁起就觉得,那个会哭的秩序破坏者需要另一个人来分担。
因为一个人管不住他,需要两个人。
一个负责生气,一个负责收拾烂摊子。
后来那个人真的来了。
时雨的手账·3岁(妈妈代笔)
今天家里来了一个新的人。他叫时雷。他很吵。妈妈说他是弟弟,不可以退。好吧。但弟弟把我的玩具弄乱了。弟弟把我的蜡笔弄丢了。弟弟把我的书弄倒了。妈妈说弟弟会长大的。那好吧。我等他长大。
但我觉得,可能还需要一个人帮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