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杰(河南平顶山)
母亲大病初愈,饮食上忌了油腻,医嘱再三叮嘱,要多吃些粗粮。
十月的风,掠过窗棂,捎来几分清冽的凉意。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电视屏幕上,忽然,轻声念叨——想吃一碗懒豆。
母亲说,她儿时的光景,同龄人都是兄弟姊妹多,日子过得紧巴,每家每户家里的麦圈都见了底。每逢开春青黄不接,村里人就挎着篮子,到麦田里,沟渠边挖野菜。恁姥姥总会拿出来攒了许久的黄豆,拐豆子做懒豆菜。一把豆子,一筐野菜,就能焖出一大锅喷香的美食,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填饱一家人辘辘的饥肠。
母亲还说,那股子混着豆香与菜香的味道,早已经印刻在她的记忆深处,怎么也忘不掉的馋。
恰逢假期,家里还存着去年二姨送来的黄豆,颗粒饱满,带着晒足了阳光的干爽。
母亲的橱柜深处,还藏着她亲手晒的萝卜缨子、芝麻叶,闻着有股子干巴巴的清香气。
我看着母亲略显憔悴,却透着热切向往的脸庞,笑着应下:“妈,我不会做,你教我,咱们今天就做一回。”
母亲的眼睛,倏地亮了亮,像是被点燃的灶火,瞬间有了神采。
她起身走进厨房拿来碗,从墙角的编织袋里挖出半碗黄豆。
圆滚滚的豆子落入清水,便安安静静地沉了底,要等上半晌,等它们吸饱了水分,变得饱满膨胀,才可以磨。
泡豆的间隙,我走到储藏室,拂去小花磨上的浮灰,像是敲醒了一段沉睡的旧时光。泡得圆滚滚的黄豆被倒进磨眼,我铆足了劲推着磨盘转,却不见半点儿豆沫流出。
母亲站在一旁,指点:“推磨要逆时针转,沉住气慢慢推。做懒豆不用磨太细,把豆拐烂味就中,吃起来才更有嚼头。”
我按着母亲说的,一圈,又一圈地推着磨。
磨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乳白色的豆沫顺着磨槽缓缓淌出,带着黄豆独有的清甜,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干菜是提前泡发好的,水色变得微黄,蔫巴巴的菜叶却重新舒展,软乎乎的。母亲用手抓起一把,指尖摩挲着菜叶的纹路,笑着说:“这干菜啊,过去青黄不接时可是救命的宝贝,前些年口罩期间也应了急。遇到青菜大量上市的季节,晒干了存着,比新鲜青菜更有嚼头,吃着也得劲!”
我把用铁罐子做成的简易锅台,从储藏室挪到室外,架上那口1989年的铁锅。锅底烧得发黑,锅沿上坑坑洼洼,印着几十年的烟火痕迹。
泡得软嫩的干菜,混着刚磨好的豆沫,一块儿倒进锅里。点燃柴火,橙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汤汁渐渐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也跟着一点点升腾,钻进鼻尖,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楼上的邻居大婶探着身子,从阳台的窗户里放声道:“谁家点懒豆哩,我闻见味儿了,一会儿盛一碗解解馋!”
“中!熟了就让孩子给你送过去!”母亲扬着嗓子应声,眉眼间满是欢喜。
“该点浆了。”母亲递来一小撮盐,“以前用石膏或者老浆,现在都住楼了,用盐更省事。”
我把盐撒进去,用勺子轻轻搅动。一会儿功夫,锅里的汤汁就慢慢变得浓稠,豆香和菜香,缠缠绵绵地交织在一起,是让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盛一碗出来,热气腾腾地捧在手里。碗沿烫得指尖发麻,鼻尖萦绕着暖融融的香气。
嚼上一口,豆沫软糯得几乎要化在舌尖,干菜的筋道又恰好解了腻,淡淡的咸香里,是母亲的手艺,是老家的滋味,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家的暖意。
母亲看着我吃得香甜,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她又盛了满满一大碗,让我给楼上的赵婶送去:“都是上下楼的好邻居,好东西就得分享着吃,才有意思。”
夕阳的余晖,洒在碗沿,映得那碗懒豆菜,愈发暖人。
我端着碗顺着楼梯往上走,赵婶早已站在楼梯间探出头来,笑着迎上来:“真香,我都闻见了,刚好解解馋!”
这哪里是一碗普通的懒豆菜啊!
碗里盛着的,是母亲小时候的旧时光,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爱,是老一辈人勤俭持家的智慧,更是一辈又一辈,从未断过的传承。
这传承,藏在吱呀作响的磨盘里,藏在布满烟火的铁锅上,藏在邻里间分享的笑意里,在岁月的烟火中,静静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