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暮色染红窗棂时,格桑梅朵正踮脚擦拭佛龛前的铜灯。冷杉枝扫过她后颈,带着雪粒的凉意,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捣鬼。
"普什亚,再往我衣领里塞冰碴子,今晚糌粑团子全归我!"她佯装凶巴巴地转身,却撞见男人歪在门框上,指尖晃着串用红绳系住的铃铛,藏袍袖口沾着新鲜墨迹。
“这样威胁是没有攻击力的,小姑娘。”他晃进屋内,银饰在暖光中叮咚作响,"老阿佳让我写春联,结果砚台被某只馋猫打翻三次。"他展开宣纸,遒劲的藏文旁画着歪扭小猫,胡须还蘸着朱砂红。
梅朵耳尖发烫——早晨偷吃奶渣时确实碰洒过砚台。她伸手要抢,普什亚却将宣纸举过头顶,任由她像扑棱的雏鸟般蹦跶。羊皮纸灯笼在他们头顶摇晃,映得他眼尾笑纹如金砂流淌:"想要?拿你藏的杏干来换。"
厨房飘来煮羌活的香气,混着松枝燃烧的噼啪声。梅朵蹲在陶罐边搅拌甜茶,看普什亚盘腿坐在卡垫上削青稞面人。木屑落在他膝头,渐渐堆成戴红围巾的小雪豹,圆眼睛嵌着两粒决明子。
"像你。"他把面人推过来,指尖还沾着面粉,"去年除夕偷喝青稞酒,醉得抱着火塘柱子喊阿妈。"
"明明是某人骗我说那是甜米汤!"梅朵抓起面人作势要砸,见他忽然垂眸专注雕琢小雪豹的尾巴,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颤动的影。去年雪夜他背迷路的自己下山时,肩头落满霜花的模样突然清晰如昨。
院外传来孩童追逐的欢叫,惊飞檐下麻雀。普什亚起身拍落衣摆木屑:"该挂经幡了。"梅朵抱着五色布跟出去,见他立在松木梯上,藏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抚过褪色的旧经幡时温柔得像触碰蝴蝶翅膀。
"东南角那串是你十五岁那年挂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铃里有些模糊,"当时你非说紫色代表聪明,结果把吉祥结系成了死扣。"
梅朵仰头望着新换的经幡在暮色中翻飞,如一群振翅的蓝鸟。原来他记得每串经幡的故事,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胸口突然涨满温热的气泡,她低头将脸埋进围巾,假装被风吹迷了眼。
年夜饭摆上矮桌时,月光正爬上窗台的格桑花。普什亚变戏法似的端出描金木盒,里面躺着对包银木碗,碗底刻着并蒂雪莲。"去年摔碎你阿妈留下的碗,赔你的。"他斟满甜茶,银镯滑落腕间叮当一声,"等我们八十岁,就用这对碗喝药。"
梅朵摩挲着碗沿细密的莲花纹,忽然想起暴雨夜他冒雨修补旧碗的侧影。原来那些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藏着比月光更沉默的诺言。
子夜将近时,他们裹着同条牦牛毯守岁。普什亚指着银河讲北斗星如何变成牧羊人的靴子,梅朵偷偷把冻红的手贴在他温热的银腰带扣上。远处雪山轮廓温柔,像天神遗落的哈达。
"看这个。"他从怀中掏出皮质笔记本,泛黄纸页贴满车票与干花。最早那页夹着半块风干奶渣,标注着"小梅朵第一次做的点心,硬得硌疼牙"。
"你怎么连这个都留着!"她伸手要抢,笔记本却哗啦散开。无数记忆碎片雪片般飞舞:画着鬼脸的糖纸,褪色的头绳,甚至她去年随手写的藏文练习纸。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和寥寥数语,字迹如他掌纹般遒劲深刻。
雪悄无声息地落着,炭盆爆出零星火花。梅朵望着他低头整理纸页时专注的眉峰,忽然明白所谓"男妈妈"的温柔,是把岁月里琐碎的沙砾都捧成珍珠。
"普什亚。"她轻声唤他,在他抬眼的瞬间将冰凉的手贴在他脸颊,"明年...我们再种些格桑花吧。"
他怔了怔,笑意从眸中漫到唇角:"要粉色的,还是你偷寺院颜料染的那种紫色?"
晨钟撞碎夜色时,梅朵在晨光中数他新生的白发。三十七根,比她去年数的多了五根。枕边笔记本摊开在最新页,未干的墨迹写着:"壬寅年除夕,小梅朵的手比酥油还软。另:记得找药师配防冻疮的药膏。"
炉上甜茶咕嘟作响,混着雪落经幡的簌簌声。新裁的窗花映着霞光,将两个依偎的影子染成温暖的橘色。后来梅朵在檀木匣夹层发现张字条,凌厉的笔迹写着:"转经轮每圈都会诵:普什亚要陪小姑娘过八十个新年。"她笑着把纸条塞进对方奶茶杯底,心想等这傻子喝到时,自己早该白发苍苍了。
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把每粒沙砾都熬成糖霜。